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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上工地
手機屏幕中的畫面終止在了一張憨笑的樸素臉龐上。
“兄弟們,大家晚上好啊,我是大川……“
視頻從頭開始循環(huán),再度聽見那精氣神十足的聲音外放出來,祁聿忙抬起拇指向上滑動,關掉了軟件。
他也沒明白自己怎么就莫名其妙看完了這么一則拍得劣質(zhì)又無聊的做飯視頻。
拍視頻的人一看就是個住在老破小出租屋里的打工者。屋里又暗又窄,墻壁都潮得發(fā)黑了,爐灶和抽油煙機也滿是油污,在這種環(huán)境下還要拉扯個孩子,祁聿不知道這個人在傻樂什么。
一鍋湯都要分成兩天來喝,有什么好高興的?
祁聿不懂。
他放下手機,將擦干頭發(fā)的帕子晾到了陽臺的自動晾衣架上。
外面的夜已深,回到客廳的祁聿本打算看會書就去睡覺,但路過開放式廚房時,腳步卻慢慢停在了冰箱面前。
嗯,可能是晚上食堂吃少了。
他打開冰箱,翻出兩個雞蛋和一根火腿,一邊燒熱不粘鍋,一邊心想——
絕對不是看視頻看餓的。
*
在這座城市中,大部分人的生活都是兩點一線的規(guī)律。每天往返于工作地和出租屋之間,唯一能抬頭看看藍天的時候,也就只有上下班的路途中了。
但有一群人不一樣。
他們幾乎每天都暴露在陽光下。可以隨時看見藍天白云,但同樣的,也會面臨日曬雨淋,隨時要面對各種危險情況。
“早啊張工。”
“大川來了啊,喲,還拎了飯盒?可以啊,中午吃香喝辣的。”
“張工你可別寒磣我了,都是剩飯剩菜的。”
“快去放著吧,我看你們組長在點人了。”
“哎,馬上過去!”
鄭海川腳下動作加快,到角落的棚架邊把保溫飯盒放在上面,然后就抱著大水壺小跑到了集合處。
此刻,太陽剛剛從天邊升起,寬闊的工地上四散著各種還未啟動的工程設備。挖掘機、起重車、混泥土車、壓裝機……各式的機械從高空遠遠地俯視看去,仿佛像是沙盤里散落的機械玩具,等待著被人開啟操控。而在這些‘玩具’周圍,眾多身穿橙黃色馬甲的工人密密麻麻從四面八方匯聚過來,在短暫的聚集后又很快的散逸開去。
他們仿佛一群分工有序的工蟻,在監(jiān)工的一聲號令下,便開始了一整天無休的勞作。搬運建材,搭建架子,擰緊鋼絲,混合砂漿,一項項工作有條不紊地開展起來,無數(shù)的人在太陽下?lián)]汗如雨,共同堆筑一頂遠超于他們身體力量負擔的巨大巢穴。
祁聿有些漠然地從這些勤勞的‘螞蟻’上收回視線。
他關上紗窗,停掉嘴里的電動牙刷,吐出泡沫接水漱口,然后用洗面奶仔細將臉洗干凈后,才干凈地走出洗手間。
他住的這出小區(qū)什么都好,就是緊鄰著一片在建工地。白日里哐哐的施工聲不絕于耳,惹得人心煩,好在平時白天祁聿都不在家,工地開工時他也基本已出門上班,收工時他可能還加班沒回來,這才沒有考慮搬家的事。
下樓路過工地時,一個中年工人正踩著一輛破爛電動車風風火火從祁聿身邊飛馳而過。
他身后還載著一名小姑娘,祁聿及時地在人行道上后退了幾步,才險險躲過一場擦掛。那中年人急著送孩子,也沒注意到,還是背著美少女書包的小姑娘扭過頭,沖祁聿比了個抱歉的姿勢。
“睡睡睡,成天跟豬一樣,喊都喊不醒!老子今天還要去搭架子,搭不完晚上不來接你了,自個放學走回家去!”
“曉得了爸爸,你開慢點,小心車。”
人行道上本就已經(jīng)亮起了綠燈,其余車輛都以守規(guī)矩地停住,祁聿這才提步往前走,只有風中還殘留著電動車上父女倆的對話。
祁聿在心中對那個騎車的男人劃上一個大叉。
也不知他女兒是多倒霉,才遇上這種父親。一個大男人一事無成只能去工地搬磚搭架子,還好意思兇女兒。
這世界上總有些人,撐不起一個家。
這只是上班路上的一個小小插曲,卻令祁聿冷不丁響起一些往事。
他目光從街對面的城中村掃過,冷冽的眉眼幾乎肉眼可見地覆上了一層寒冰。這冰到醫(yī)院都沒有消下,導致今天跟在祁聿后面學習的實習生和執(zhí)業(yè)醫(yī)師都十分戰(zhàn)戰(zhàn)兢兢,沒一個人敢去碰祁醫(yī)生的霉頭。
而在醫(yī)院不遠處的工地上,干活的工人們已經(jīng)被暴曬的太陽搞得大汗淋漓。
“哎喲,這才三月份,咋一點兒風都沒有,熱死個人哦!”
其中一個五十多歲的瘦子摘下安全帽蹲在架好鋼筋的底板上,聊勝于無地揮舞著扇風,一邊罵。
“哈哈哈,老于,哪個過年前還在說,想從北邊搬到鵬城來住?不是喜歡這里暖和的嘛!”
另外一個蹲在一旁的男人接話,但他手上做工的動作卻沒停,一手握著一捆鉛絲,一手拿著一根小鉤子一樣的鐵棍,將鉛絲扎進鋼筋間。
“嗐,這不是看到冬天這里溫度舒服嘛!”那被叫做老于的瘦子擺擺手,“也就是最多帶家里小孩過來住一陣,哪里敢搬過來哦?這鵬城的房價,我一個廁所都買不起!”
“哈哈這倒是,咱們把整個鵬城的工地都做完了,不吃不喝扎一輩子鋼筋,可能可以考慮一下。”
“你們莫說,就隔壁下水村旁邊那個金蘭苑,二十多年建齡,七萬一平!咱們一年運氣好一直有工上,不吃不喝也就值人家一平的價!”
“可以,老于,努把力干到一百歲,買個一室一廳給娃兒住。”
“滾蛋滾蛋,老子眼睛一閉啥子都不得管,只給自己湊棺材板的錢!娃兒把他養(yǎng)到十八歲就頂天了,以后混成啥樣看他自己的!”
“說是這么說,你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