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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日行昌園,沈芝英縱馬的身影總是在他眼前晃來晃去。
他覺得她變了。可是會不會正是因為她過得不開心,才會有了變化?變得死氣沉沉,變得不像他記憶里的阿英。
徐思博長長舒了口氣,決定今晚回家之后和母親談一談,讓母親對沈芝英稍微和善一些,至少不要動不動責(zé)罵……
他提前回家,又特意冒雨去買了一包紅豆糕,小心捧在懷里,打算帶回去給沈芝英,哄她開心。
可是他怎么也沒想到,會親眼看見自己母親的臉被沈芝英踩在腳下的那一幕。
他不是在做夢吧?
徐思博懵了。懷里捧著的紅豆糕落了地。油紙散開,里面的紅豆糕摔碎,也滾落出來,染臟。
“你在干什么?”他怒吼一聲,聲線里帶著顫音。
沈芝英先是打了徐思博母親兩巴掌,輕易激怒她,讓老太婆替子寫下放妻書。本來事情到這里便結(jié)束了,只要等徐思博歸家就好。可是老太太氣不過,沖過來,想教訓(xùn)沈芝英。
沈芝英不可能再順從。
她抬起一腳,直接踹過去,將老太婆踹倒在地。老太婆哎呀呀一會兒天一會兒地地喊著,她又大聲呵斥,還讓家仆過來抓沈芝英。
沈芝英還要等徐思博回來,不能立刻走人。
沒辦法,只好一腳踩在老太婆的臉上,讓她閉嘴,也讓那些家仆不敢沖過來煩人。
“你回來了。”沈芝英看了徐思博一眼,將腳從徐思博母親的臉上挪開。
徐思博身形踉蹌地沖過去,跪著去扶起母親。
老太婆發(fā)了瘋一樣地怒吼著“我含辛茹苦把你養(yǎng)大,你就是這么報答我,娶了這么個悍婦回來!有我沒她!把她趕走!立刻馬上!我一眼也不想再看見她!”
老淚縱橫,痛不欲生。
徐思博憤怒地轉(zhuǎn)過頭瞪向沈芝英,急道“你休要再發(fā)瘋,還不快過來跪下向母親賠罪!”
沈芝英一下子笑出聲來。她朝一側(cè)的方桌走過去,上面放著老太太剛剛幫她兒子寫好的放妻書。她拿了筆塞進徐思博手里,笑著說“我欺辱你母親至此,你該休了我才是孝心的表現(xiàn)。”
“你為什么在笑?”徐思博不敢置信地瞪圓眼睛,“你居然在笑?你著了什么魔?”
老太太在兒子懷里嚎啕大哭“快點休了他!再不將她趕走,你是要你老母親的命啊!”
“簽!簽!我這就簽!”徐思博在母親的哭嚎里拼命點頭,抖著手在那張放妻書上簽下自己的名諱。
最后一筆寫完,他怔怔盯著放妻書上自己墨跡未干的名字,有一瞬間的迷茫。他休妻了?明明今日白天時他還在一直反思和沈芝英的這段姻緣,想著該如何改善他與沈芝英的關(guān)系……
要不,先假休妻哄一哄母親,改日再勸沈芝英向母親磕頭賠禮?
他還來不及多想,手里的那份放妻書突然被沈芝英搶走。他的視線跟著那份放妻書而走,最終落在沈芝英陌生的臉龐。
此刻的沈芝英很陌生,和這兩年的她完全不一樣。可是這份陌生之下卻藏著另一種熟悉,似乎很早之前的她正是這個模樣。
沈芝英將放妻書折了一下,遞給一旁的丁香。她居高臨下地望著抱在一起的母子兩個,她的視線最終落在徐思博的臉上。如今想來,只覺得自己少女心事瞎了眼,怎么就喜歡上這樣一個人。她望著徐思博,平靜地說“還請清點一下我當(dāng)初的陪嫁送去沈家。當(dāng)然,你可以扣除一部分當(dāng)做給你母親的醫(yī)藥錢。”
言罷,她轉(zhuǎn)身往外走。耳畔還有徐思博母親的哭嚎聲,只不過那些聲音似乎隔著山巒與云霧,離得她很遠(yuǎn)很遠(yuǎn),也會越來越遠(yuǎn),日后再也不會聽見。
徐思博自打回來見到母親被沈芝英踩在腳底的一幕,人始終處在懵怔震驚的狀態(tài)里。這是他從未想過也完全不能理解的事情。
他眼睜睜看著沈芝英走到門口,她彎下腰去拿豎放在門邊的紅傘。她將紅傘撐開,邁出門檻,走進雨幕里。不知何時,外面的雨居然又大了些,隱隱擺著遠(yuǎn)處的雷聲。
他看著沈芝英走遠(yuǎn)的紅色背影,眼前忽然浮現(xiàn)當(dāng)年她一身紅色嫁衣的模樣……母親揪心的哭聲似乎也遠(yuǎn)了些。
懵怔與震驚稍散,昨天晚上爬上心頭的恐懼再次浮現(xiàn),他突然喊“阿英!”
沈芝英停下腳步,卻沒回頭。
她倒是想聽一聽這個曾經(jīng)深愛過的人,最后會對她說什么。
徐思博有一點慌張地站起身,他的母親將手遞給他,他也沒注意到。
他死死盯著雨幕里沈芝英的背影,慌聲“非要這樣嗎?就因為我昨天晚上的一時糊涂你就氣成這樣?我冒雨給你買了紅豆糕,你就是這樣迎接我的?”
丁香氣得咬牙,心疼地望了沈芝英一眼,見沈芝英平靜的眉目卻突然浮現(xiàn)了璀然的笑。
沈芝英連回頭看徐思博一眼都沒有,大步往前走,再也不會回頭。
丁香終是氣不過,氣呼呼地回頭瞪著門口的徐思博,惱聲“我家娘子從來不吃紅豆!會起疹子!”
徐思博愣了一下,她不吃紅豆?是這樣的嗎?
徐家上上下下的人都在看熱鬧,投落在沈芝英身上的目光好像在看一個怪物。可是沈芝英已經(jīng)完全不在意了。她大步走出徐家大門,邁過門檻的那一刻,與過去的自己做訣別。
雨水越來越大,沖刷著天地,亦將沈芝英心口的塵埃盡數(shù)沖刷干凈。
軟塌上,俞嫣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侍女,聽她稟告沈芝英那邊的事情。最后俞嫣開心地笑起來,仰躺在軟塌上,抱了個軟枕在懷里,眉眼彎成一條縫。
支摘窗外嘈雜的落雨聲也成了這世間最美妙的樂音。
俞嫣睡下時,姜崢還在書房里。用晚膳時,姜崢告訴她晚上要遲些回去,不用等她。
俞嫣的確沒等姜崢,姜崢下半夜回來時,她已睡熟。俞嫣以為他是忙公事,卻不知他在書房里忙些奇奇怪怪的事情。
每一根熏過的香的蠟燭都被他重新雕修完畢,又在曇花旁悉心雕一雙雁。
弄完蠟燭,他親手去系粗繩上的鈴鐺。這粗繩是懸秋千所需。弄完之后,他撥弄著小鈴鐺,突然又有了個主意。他尋了用料柔軟的細(xì)細(xì)柔繩,長手量過細(xì)柔繩,憑借握俞嫣腰身的記憶,準(zhǔn)確掐準(zhǔn)了長度。
盒子里,裝著大小不一材質(zhì)不一的鈴鐺。他附耳過去,拎起每一顆小鈴鐺輕晃,去挑選最喜歡的聲音。<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