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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知魚其實不愛吃鴨子, 但架不住這么多年她就沒吃過幾次, 要不是今年李氏給客人做船鴨, 她都快忘了世上有鴨子這回事,現下也饞了那味兒。
“我家現在守孝,家里沒有這樣的大葷,只有我一個人吃的量。” 顧慈也有些遺憾,但很快又想起來道:“讓我家丫鬟幫忙去買不就成了?”
張家幾乎事事親力親為,就是孫婆子,魚姐兒也從來沒把她當成過下人,而是一個在家長住的親戚,腦子有時候就轉不過彎兒,想不起這是一個有仆從可以使喚的時代。
張知魚點點頭,從荷包里摸出一錢銀子給他,為了防止阿公把活鴨還回去,還嚴肅囑咐:“記得要讓攤主殺干凈,只能拎著不喘氣的進門。”
顧慈點點頭笑:“放心,保管它看不到明天的太陽。”
賣鴨子的地方離很竹枝巷不遠,申婆子很快就提了個煺干凈毛的大肥鴨過來,張知魚數了數剩下的銅板心里就有了數,咂舌道:“一只壯鴨竟然得要六十五文錢,這比雞可貴多了。”
在現代她看見鴨子就跑!總覺得身上有股味兒,怎么做都散不去,這會兒竟然饞起肉來,可見貧窮不僅能改變一個人的性子,也能改變一個人的胃口,現在她保證能啃一整只烤鴨不用沾一點醬。
顧慈從沒討厭過鴨子,甚至很神往,雖然他也要吃肉,但吃的都是藥膳,正經肉滋味也很少能嘗到。
每次李氏做鴨子,那香味兒能饞得一群孩子東倒西歪地躺在張家門口上吸氣,他想起來也咽口水。
張知魚同情地看他:“小可憐,這鴨子煨得爛,你能嘗一小口,你要吃我到時給你端來。”
顧慈搖搖頭:“我娘因為我病了要吃肉,她說自己要吃六年素替我補回來,讓我爹別生氣,我怎么還能為了一點口腹之欲去碰它呢?”
張知魚看著他尖尖的下巴有些心痛了,這孩子就是太早熟,壞起來沒邊兒,乖起來也招人憐。
大姐和慈姑都不說話,夏姐兒敏感地察覺到了一點傷心的滋味兒,捧著臉就笑:“我叫娘做肉去,吃了肉大家都高興~”人不開心,就是吃少了。
于是把口水一收,屏聲運氣,聲如洪鐘:“娘,把鴨子煮了好不好,今晚咱們狠狠吃肉!”
“大晚上的又不干活,誰家狠狠吃肉?今天只有椿芽炸魚。”李氏笑,轉頭看到申婆子手上提的大肥鴨愣了下,道,“阮娘怎好端端地送了鴨子來?”
申婆子笑:“這是魚姐兒買的,不干阮娘的事。”
李氏看著鴨子默默在心里盤算起來,她和黎氏每天都得進菜,即使不買,鴨子多少錢也有筆賬在,魚姐兒平時也不是個大方人,這會兒能眼也不眨地買了只肥鴨,顯而易見她如今腰包肥厚,長勢喜人。
娘,就是操不完的心,孩子窮了拍她挨餓,孩子富了怕她學壞,李氏又喜又憂,喊了魚姐兒進來問:“你身上有多少錢經得起你這樣花?”
這段時間,張知魚成日在外奔波,她就逐漸放松了對大女兒的看管,把注意力轉到問題更大的小女兒身上,誰知一眨眼的功夫孩子都能賺到這么多錢了?
別說她,就連張阿公也呆了,雖然都在保和堂,但魚姐兒跟他并不常在一起,所以對孫女的收入除了那兩百多文錢,他也不是很清楚。
月姐兒看看魚姐兒的扁扁的荷包,奇怪道:“這里頭不像有錢呀。”
張知魚微微一笑,淡定地從胸口又掏出一個大的,把銅錢往桌上一倒,嘩啦啦一下就跟水似的流了滿桌。
“我的乖乖。”孫婆子捂住心口喊。
“哇。”幾個孩子也忍不住發出驚呼。
顧慈的錢都是小塊小塊的銀子,銅板很少,一個小荷包裝完了還空蕩蕩的,哪有魚姐兒這么大一堆銅錢看著爽?
大家一起數了數,算下來竟然有九百六十三文,加上買鴨子和給顧慈做蛋糕的錢,這已經超過一兩銀子!
去年他們家一個月,也就花三四兩,這已經不是一筆小財。
張大郎見女兒這樣能干,沒忍住自豪挺胸:“你這十天的工錢豈不是比爹都多。”
張知魚不知道阿公怎么樣,但她自己心里有桿秤,首先阿公是保和堂的大夫,拿的月銀旱澇保收,但對外只能收謝銀和車馬費,她不是保和堂的人,隨便做什么病患都得給錢,最重要的是如今能看得起病的婦人家里都有些家資,出手還算大方,而且南水縣只有她一個半吊子女大夫,幾乎所有愿意看病的病患都在她一個人手上。
阿公就不同了,南水縣光藥鋪就有好幾個,大夫就更多了,他們一起平分了病患,而且是大量的普通病患,男子得病忌諱不如女子多,看病的男子也就更多。這里邊的達官貴人都喚了大夫家去,來藥鋪的反而更多是平民百姓,張阿公是殤醫,若貴人不胡作非為,平時里受外傷最多的也是平民百姓。
所以張阿公一般拿回家的都是臘肉咸魚,這樣的農產品大家還出得起,實在出不起的張阿公也不會收。總之他得到錢的時候特別少,所以現在魚姐兒才能看起來跟他的收入差不多。
但實際上完全不是這樣,她自己在家支了攤子就不會有這么多病患上門,這些女病人絕大多數都是信任保和堂才來找她,所以不是她能力比阿公大多少,而是趙掌柜愿意讓她從自己手里拿錢。
不管這錢是不是趙掌柜給她放水,李氏都不放心給魚姐兒管了,往日她雖然不從小的身上拿,但她們那三瓜兩棗誰稀罕偷,來來一趟還不夠回家補個鞋底。
但如今魚姐兒的銀子對許多大人來說也算不少,萬一她人小藏不住,反容易出禍事。
“不打緊,我有數。”張知魚笑得一片赤誠坦蕩,“我馬上就要把它全花出去,哪丟得了?”
“你拿這么多錢干什么去?”李氏一噎,更不想這孩子抱著這么多錢了。
“當然是錢生錢了,紫茉莉開了花還得等它結果子,得把果子里的粉拿出來制成胭脂才能賣,到時候這點銀子恐怕還不夠呢。”張知魚道。
幾兩銀子顧慈拿得出來,再多也得問娘伸手,阮氏自己花得多,卻并不放縱孩子,平時給他的零花也是定了數的,就怕把兒子養成驕奢淫逸的浪蕩子。
但倆窮小孩兒一點兒不擔心種出來怎么發財,他們已經商量好了,到時候就找個有眼光的機靈大戶,若能一眼能看出紫茉莉的價值,就勉強同意讓他砸錢入伙賺這個便宜。
李氏見她有個花錢的數兒,不是想著胡亂揮霍,舒了一口氣道:“那你也不能把這么多錢放在身上,銅錢又沉,你日日抱著就不累?。”
“可是我快樂。”張知魚小聲嘀咕。
李氏靜靜地看著她沒說話。
張知魚眼看著錢財不保,只好點頭同意把銅錢放進木盒子里裝起來,完了還心痛地跟娘保證:“我肯定不一個人抱了這么多錢出去。”
李氏這才滿意點頭,提刀給鴨子去骨,做了個好鴨十八吃,這塊用來炸,那塊用來鹵,還有一塊來紅燒。
幾個孩子把骨頭縫都嗦干凈了,用胰子洗了幾遍手,指甲還有肥美的鴨子香。
王阿婆坐在房里吃鴨煲粥,聽到孩子們在外嬉笑也精神了幾分,今年她身體好轉,現在已經親手接過女兒的親事仔細看起來。
官媒前些天又來了幾次,梅姐兒生得娟秀文靜,平時在外走動買針線,周圍人家都常見她。得了楊家那樣的糟心事,媒婆怕砸了自己招牌,被人誣上騙婚的爛話,最近也費了些心找了三家合適的門戶喜滋滋上門來。
第一家是鄉里的富戶,姓徐,徐老爺是個老秀才,兒子如今在紫紗巷子租了宅子住著念書,聽說正打算定親后就將宅子買下來做新房,只有一進,但住一家五口人也足夠。
王阿婆一聽就擺手:“整個南水縣中秀才的有多少?他兒子若不中,到時候沒得幾個本事,就得靠賣祖產度日,賣完了東西,莫不成拿梅姐兒的嫁妝養他們一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