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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首前塵往事,恍然如夢。
前世這個年齡段的時候,每到過年時他幾乎都不在家里呆,天天跑出去瘋玩兒,大年三十除夕夜,他都能在別人家玩到第二天起五更回家吃餃子。
昨晚上,他沒有出門。
和父母、弟弟,一起在家里做餡、和面、包餃子,看春晚。
恍恍惚惚中不知道想了多久的心事,又像是什么都沒有想。蘇淳風看到父親拎著一掛鞭炮搭在了院子里晾曬衣服用的鐵絲上,然后簡單地在上面纏繞了幾圈。弟弟蘇淳雨興奮地站在屋門口盯著那一掛鞭炮,同時抬手捂住了耳朵,一邊大聲喊叫著:“哥,哥,咱爹要放鞭啦,你快進屋來!”
“哎!”蘇淳風笑著應道,轉身往屋里走去。
陳秀蘭笑吟吟地站在西屋廚房的門口,手里還拿著撈餃子的笊籬——放完這掛鞭,就該盛餃子吃了。
蘇成手里捏著煙點燃了鞭炮的引捻,隨即大步跑到屋門口扭頭回望。
急促的鞭炮聲噼里啪啦地炸響在了小小的院落中,一時間在燈光和火光的映射下,充滿了刺鼻火藥味的煙霧彌漫開來——萬響的鞭炮!在這年頭的鄉村里,舍得大年初一起五更放一萬響的鞭炮,全村也沒幾戶。
一家四口聽著,看著鞭炮響完,全都露出了幸福的笑容。
陳秀蘭轉身回廚房盛餃子。
蘇成則是和兩個兒子每人拿了幾個兩響炮在院子里各自挑選好了位置。蘇成拿煙點,蘇淳風和弟弟蘇淳雨則是從篝火中各自抽出一根燃燒著的柴禾棍。
咚!
叭!
爆竹聲震耳欲聾。
蘇淳風在爆竹聲中嗅著彌漫而起的火藥味兒,陶醉著,幸福著,眷戀著,眼角不知何時竟是流出了幾滴晶瑩的淚滴。
“哥,你咋哭了?”
“沒有啊。”蘇淳風笑道:“剛才被火藥味兒嗆著了……”
“哦……”
此時,村落中鞭炮和爆竹聲密集起來,此起彼伏震耳欲聾地炸開了漆黑的夜幕,無數星星眨巴著眼睛好奇地望向廣闊大地上的人間世界。
……
冬日里原本就晝短夜長。
而村民們起五更在村里轉悠著拜年的時間段,正值夜間最為黑暗的時候。好在是因為過年,村里的路燈晚上會難得地亮上那么幾天。但見昏暗的路燈燈光下,村落中大街小巷人來人往,絡繹不絕,都是拜年的人啊。
蘇淳風自然不會俗。跟著本家的人浩浩蕩蕩在村子里轉悠著拜完年后,他又挨個兒去往從小一起長大的玩伴家里,給他們家里的長輩拜年。
這一圈兒轉下來,天色也就蒙蒙亮了。
剛回到家,父親蘇成就問道:“轉完了嗎?”
“嗯,轉完了。”蘇淳風點點頭。
“跟我去劉金明家,給他娘磕頭拜年去……”蘇成輕嘆口氣,道:“老太太雖然以前心眼兒壞,但總歸和咱們家里沒啥大矛盾,我和劉金明關系也說得過去。如今老太太癱瘓在床這么久了,咱們又是街坊,不去拜個年說不過去。”
蘇淳風毫不猶豫地應道:“行。”
所謂男兒膝下有黃金,全天下誰都知道這個理兒。但金州縣的老百姓更明白,也都常常玩笑著說:“正月初的那幾天,男兒的膝蓋還真不值幾個錢,只是值幾個人情份兒而已。”不過話又說回來,有時候,人情還真不是金錢所能衡量的。
蘇成領著兩個兒子,父子三人一起進了劉金明的家。
劉金明恰好在院子里正抽煙呢,一看到蘇成領著倆孩子進來了,便趕緊露出客氣的笑容,道:“成子來了。”
“哎,給嬸子磕個頭拜拜年,一年一次的……”蘇成客套道。
“在里屋呢,走走。”劉金明熱情地伸手相請。
蘇淳風跟在父親后面,心里仍然覺得如今的劉金明像是變了個人般,簡直讓人難以置信——自從老太太癱瘓后,每每在大街上見面,劉金明都會搶先開口和蘇淳風打招呼。而剛才在說著客套話的時候,他看向蘇淳風的眼神中,竟然還有那么一絲好像心有余悸般的異常神色。
劉老太太住在正房的西屋里。
昏暗的燈光下,房子還沒有裝修的緣故,裸露著紅磚、灰縫,只是在床邊的墻壁上貼了些陳舊的報紙。
癱瘓在床的劉老太太半躺半坐在床頭,身后墊上了厚厚的被褥,強打起精神在大年初一起五更守頭(歲數大的長輩們,在家里守候著晚輩們前來磕頭拜年)對于現在的她來說,守頭也是一個極為艱巨的任務。
此刻老太太神色不振,懨懨欲睡的樣子。
“娘,成子領著倆孩子來給您磕頭了。”劉金明掀開棉簾子說道,卻沒有進屋——他是晚輩,人家下跪他當然不能在旁邊。
蘇成和倆孩子走了進去。
“誰?”老太太昏昏沉沉地睜開了眼睛,一看到蘇成父子三人,尤其是站在蘇成右后方的蘇淳風,頓時一雙昏昏欲睡的老眼猛地瞪大了。
“老嬸子,新年好啊,給您磕頭了……”蘇成帶頭跪了下去。
蘇淳風和蘇淳雨跟在后面也往地上跪去。
“別,別!”老太太驚駭莫名地喊道,頭部帶動身體輕微顫抖著——看樣子她想要下床伸手阻擋,無奈此時四肢癱瘓不能動彈。
說話間,蘇成和兩個孩子都已然站了起來。
所謂磕頭拜年,很大程度就像是個形式而已,下跪,然后起來就行了。全然不似老一輩人所說的想當年拜年磕頭那是真正要下跪,然后叩了頭才算。隨著社會的發展,一些傳統習俗無論好的壞的,似乎都在不斷地減少著,慢慢就如同一朵朵小小的水花般不聲不響間消失在了歷史的長河中。
現在,跪都已經跪了,算是正兒八經恭恭敬敬地拜了年。
誰曾想老太太會出現如此大的抵制情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