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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低低道,“這是我們卿家該向你們安家贖的罪。”
贖罪……這世上有幾人是干干凈凈?誰又不是罪孽滿身?
但若論干凈,恐怕沒有幾個人,能比眼前之人干凈。
宗棄安指尖一緊,盯著前方的眼瞳有些失神,不知在想什么。
片刻后,他低低道,“且讓他們去過他們自己的日子吧。實不相瞞,與你父親見的那一次面,我已經想通了,也許,這就是我安鎮玉的命。”
這是他生來注定,要走的路。
宗棄安的眼底被灰敗填滿,了無生意,“之前對娘娘做的那些事,微臣,很抱歉。”
沒想到他會道歉,卿柔枝微怔,又見青年臉上揚起個淡漠的笑容,“不過皇后娘娘還不知道吧,西涼與大越開戰了。”
“陛下有意,御駕親征。”
第84章 、【84】
御駕親征。
這四個字就像平地一聲驚雷, 在卿柔枝的耳邊“砰”一聲炸響。一瞬間,她仿佛一腳踏入時光的洪流之中,回到了多年以前。
她并未親眼見過戰爭。
不知烽火連天、也不知尸骨成山。但她讀過可憐無定河邊骨, 尤是春閨夢里人。
亦是真切地感受過戰爭帶來的傷害。
十多年前,那場西涼與大越的戰爭, 令她失去了最敬愛的長兄。
長兄的死帶走了父母的愛, 讓她此后許多年,都生活在母親的漠視和父親的嚴苛之中, 最后更是被卿家當作棄子,放逐于茫茫深宮。
但她并不想在宗棄安面前流露出任何脆弱。
“知道了。”她平靜道, 好似這只是個再尋常不過的消息。
也只有歸月知道,皇后其實并不如表面上的平靜。
女子袖口下的手止不住地輕顫, 面色也有些蒼白, 歸月心疼不已,低聲道:“娘娘當心鳳體,想來陛下也只是有意親征,此事并非板上釘釘,您不必擔憂。”
眼下,卿柔枝只想去問個清楚。她不知邊疆的情勢,竟然危急到了這樣的地步,她轉身欲往殿內走去。
“娘娘。”宗棄安突然叫住她。
“我沒有資格替安家死去的人說原諒, 但是,”
“作為我自己,”宗棄安道:“我欽佩您, 娘娘。”
卿柔枝背對著他, 微風掠起她的烏發和衣衫, 身形纖細, 如同迎風盛開的幽蘭。
“若邊疆戰事起,微臣會護好陛下的安危。還您當初救我之恩。”
青年的眼睛里,閃爍著她讀不懂的神情,片刻后,又低垂下去,幾根蒼白的發絲掃過鬢邊。
卿柔枝突然想起初次見到他的情景。
小太監被鞭子抽打得鮮血淋漓,瘦骨嶙峋地蜷縮在角落。一雙上挑的貓眼卻含著淡淡的笑意,挑釁似的,死死盯著那個始作俑者。他是那么地瘦弱,那么地低微。
但他眼底噙著的那一絲從容的笑意,又讓他仿佛凌駕于這些人之上。
“娘娘后悔了嗎?”
后悔當初,救他一命。
殊不知,救下的,是一只毒蛇。
他無所謂地笑著,仿佛只是隨口一問。
“我從來都不后悔我的選擇。”卿柔枝道。
沒有誰生來就是該死的。她沒有辦法眼睜睜看著一條鮮活的性命,在她眼前逝去。
“奴才可有說過……娘娘很像,奴才的一個故人……”宗棄安閉了閉眼。腦海中女子的容貌已經褪色,那股動人的氣韻,卻仍在記憶中鮮活。
待他睜開眼,卻是怔在那里,不知何時女子的身影已經消失,唯余月色幽幽。宗棄安手放在四輪椅的扶手上。抬起頭,悄然看著天邊那一輪明月。
不知不覺,兩行清淚沿著臉頰流下。
夜夜清圓。歲歲如此。皎白不能污。讓人向往,讓人……不敢靠近。
因為他知道,一旦靠近那道清輝,就會讓自己的骯臟、卑劣和不堪,無所遁形。
有人在污濁中變得污濁,有人卻依舊懷抱著一顆初心與本心,綻放在這黑暗的濁世。他蒼白的指尖輕輕地撫過那道光暈,就像是在撫摸親人的面龐。
一瞬間,他的神情變得那樣溫柔,又那樣地悲傷。
須臾,一道喃喃聲消散在空氣中。直到低不可聞。
“娘,鎮玉沒能成為那樣的人。讓您失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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