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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初九殿下在查他時,連帶著,查出了一樁舊事。”
江開在褚妄手下從事多年,對他的舊稱還改不回來,依舊稱呼褚妄為九殿下,盡管如今的他,早已不再是當初那個年紀輕輕便一身鮮血的少年皇子。
宋尋歡垂眼,發現自己的手指隱隱在發顫,這是即將接近真相的感覺,可她,莫名不想聽下去了。
江開卻當她作新帝心腹,毫無保留地將來龍去脈,一一告知。
為謀太傅之位,卿墨鯉窺探帝心,趁著先帝下榻卿府,親手策劃了一樁,震驚宛京的丑聞。
他將自己的親侄女,那位有傾國之色、卻已與蘭家定親的卿家二小姐,送到天子的臥榻之上。
彼時元后孝期還未過,卻出了這樣的事——
卿墨鯉是拿整個卿家,在做一場豪賭。
贏了,他升任太子太傅,前程無量;
輸了,他與卿家一起完蛋。
結果顯而易見。
他賭贏了,帝王心!
回想起當初那個少年的瘋狂,江開仍舊心有余悸,他從沒見過那樣的九殿下,面無表情地,坐在刑訊室中,聽著卿墨鯉略帶得意地講述起這樁“功績”。
彼時唯有他知曉宮里那位娘娘對九殿下恩同再造,不由得捏了把汗,見殿下面容是與往常無異的冷靜克制,紛紛長舒了口氣。
可誰都沒想到,夜里便出了大事。
卿墨鯉死了。
那夜,月色如水。
少年長身玉立,孑然站在陰冷的牢獄之中。
一身錦衣濕如潑墨,眾人湊近才發覺,那是濃黑的血。
他清澈的、黑白分明的眼瞳一片血紅,就連睫毛都在往下滴滴答答落著血,整個人猶如修羅惡鬼般可怖。
地獄陰詭,最易誘發人心中的惡念,事態已經無可挽回。
所有人都在惋惜,他的前程、性命都要毀了。
但是從始至終,九殿下表現得與尋常無異,冷靜而自持。
江開甚至想過,九殿下在下手時,肯定有過清醒的時候,他甚至會在心里權衡,殺了卿墨鯉,自己會承擔怎樣的后果。
可他依舊義無反顧地去做了。
到底,是為了什么?
那個時候,沒人知道,也沒人敢問。
“不瞞宋大人,方才我便與殿下談論起這樁舊事,我問殿下,如果重來一次,他還會選擇殺了卿墨鯉嗎?”
“殿下笑而不語,我便知,殿下從未后悔過這個決定。他說他回來,是為得償所愿,卻也不止于此?!?
“得償所愿?”
江開看著天上流轉的星河,神色一瞬變得有些恍惚。那人那道低沉清冽的嗓音,似乎還縈繞耳邊,揮之不去:
“父皇已死,輪到我來寫史書了?!?
男人一雙鳳眸含笑,比之少年時更加的清冷堅韌,“只愿窮此生之力,令天下再無暴君之政,法度之昏,貪瀆之恥,良民之冤。江大人可愿助妄,一臂之力?”
江開抬起手來,似乎想要觸碰天邊那顆帝星,卻又因光輝過于灼目而作罷。不由自主地,喃喃輕念:
“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卻沒看到身旁女人,那無比慘白的面色。
***
泰和七年,深冬。
新君御極,改年號為天啟,史稱,天啟元年。
靈堂掛著白蟠,兩側金臺上的白燭幽幽,透過彌漫的青霧發出明亮的光。
數百高僧念誦往生咒的聲音隱約傳來,歸月等宮人跪候在兩側。
繼后為陛下守靈已有一天一夜,這一天一夜里,她粒米未進、滴水未飲。
女人白皙纖細的手指夾著金箔的冥紙,一張張投進火盆中。
夫妻七年,哪怕,他曾帶給她一段痛苦的回憶??烧f到底,是與她朝夕相處過的枕邊人,給了她無上的尊榮和寵愛。
斯人一朝故去,莫大的悲愴和傷懷之情淹過全身。
女人落過淚的眼尾濕紅,玉容慘白。
她黑發披散在后背,全無珠翠裝飾,素縞的裙擺如蓮花般散開在蒲團之上。
卿柔枝幽幽嘆了口氣,自那夜后,已經御極的褚妄,再未踏進坤寧宮一步,對于如何處置她這個繼后,也沒有一封明確的旨意下達。
她處境尷尬。
他就這樣將她吊著,讓她每日都如被懸在刀尖之上,惶惶不可終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