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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原先說,她這輩子都不嫁人。
此刻謝堰是信了。
蒼蒼茫茫的苦楚自心底涌上來,他眸眼如墜云霧,自踏上樓閣,繞過屏風抬目的瞬間,一盞精致華麗的宮燈撲入他眼底,熟悉的畫風刺痛了他的眼,如劍鋒一點點撥開繚繞在他眸底深處的云霧。
所有的溫情期許,兵荒馬亂,在這一刻,皆化作眉間一抹寂寥。
他還試圖尋找些別的痕跡,卻是沒有...怕是已扔....
容語跟在他身后跨進了屋,見他目不轉睛盯著那盞宮燈瞧,
“謝大人?”
“這燈...不錯...”他慢慢地將目色移在她臉上,以異常平靜的嗓音問,“誰送的?”
容語無措地扯了扯唇角,總覺謝堰的臉色有些沉,偏偏那雙眼冷靜自持,看不出端倪。
“殿下賞的,謝大人若喜歡,可去尋殿下討要,殿下必定應允,只是....”
“只是要付出一些代價是嗎?”謝堰反問。
容語視線與他相交片刻,也不含糊,退開一步,朝他一揖,“謝大人,你輔佐二殿下,位高不過內閣首輔,而如今,你前頭也只有一個王暉而已,不過數年,王暉退下,你便位極人臣,鶴儀的話猶然在耳,咱們能否化干戈為玉帛,一心為江山社稷謀福?”
血海深仇,豈是一句化干戈為玉帛便能解的。
謝堰靜立良久,將肺腑里郁著那口氣一點點咽下,并沒接她的話,而是問了旁的,“今日議的江浙兩地修堤的事,不是我不應允,往年戶部也撥了不少銀子下去,被層層剝削,最后修的堤以次充好,大水一來又沖垮了,反而勞民傷財,我的意思是,先遣御史巡按,揪出那些國之蛀蟲,再督辦此事,只是近來都察院人手奇缺,我一時還沒尋到合適的人選....”
如許鶴儀那般中正直辨的人終究是少,他原先留了兩名心腹在都察院,想以之為都察院耳目,替他聞風奏事,眼下怕是得抽一人南下江浙。
“經歷年前那場惡戰,國庫緊缺,一分銀子得掰開當兩瓣用,容不得任何人中飽私囊...”
容語思忖片刻,失笑,“我知道了,但太子的面子,謝大人也得顧忌著些...”
謝堰才不在乎,又橫掃一眼寬案,原想再與她說會兒話,可面對這一燈,一處處替朱承安說話的人,他實在待不下去。
謝堰極冷地笑了下,扭頭離開。
一路出了司禮監,他垂眸看了一眼掌心的傷口,彎曲猙獰的痕跡,似刀割碎腦海里的畫面,又一點點埋在心底深處。他閉了下眼,大步離開。
容語立在閣樓,看著他孤寂的背影融于夜色里。
六月初六是朱赟的生辰,這是端王府敗落后他的第一個生辰,無論如何是要去的。
到了這一日,她先備好禮,用馬車裝好,著侍衛趕車往南行,路過王家附近,想起許久不曾探望王夫人,特意下了馬車,來到王府側門。
她今日穿得一身黑色曳撒,是她慣常穿得幾身,門口的管事嬤嬤很快認出她來,恭恭敬敬迎著入正院,王夫人見她來,十分歡喜,拉著她噓寒問暖,總覺得這個孩子特別合眼緣。
“今個兒留在這里用膳,母親親自下廚做你愛吃的雞絲面。”
其實是王桓愛吃,容語順著她心意罷了。
她失笑,推拒道,“阿母,今日朱赟生辰,我得去探望他。”
王夫人一愣,想起原先好好的幾個孩子,如今一死,一走,一落魄,心里很不是滋味,沉默了許久。
容語見狀只得開導她,“近來阿母是不是遇見了高興的事?也得告訴語兒才行..”她看得出來,王夫人這回臉色比先前紅潤不少,眼底也有了期待。
王夫人拂去心頭的郁碎,浮現一抹笑,“是有一樁喜事,等時機成熟再告訴你。”
容語并未多問,只要王夫人心情好,其他皆不在意。
告別王夫人,即刻登車前往南郊別苑。
說是別苑,也不過是毗鄰農戶的一個稍大些的院子,好在清凈,此處無人識得他們的身份,王妃與諸位妾室住的也自在,端王尚在時,府中小妾爭風吃醋,偶爾也鬧個翻天覆地,而今,一朝敗落,她們既沒被王府拋棄,也沒淪落成風塵女子,朱赟一視同仁將她們接到此處,好生照料,幾位妾室也歇了心思,誰也沒棄朱赟母子離去,個個挽起袖子,燒菜的燒菜,浣衣的浣衣,原先雙指不沾陽春水,均干起了活。
王妃性情也收斂了,一家人反倒是和和睦睦,同甘共苦來。
容語抵達院門口,瞧見朱赟打另外一個方向回來,一段時日未見,他像是換了個人似的,一身粗短布衣,擰起兩個木桶,也不知桶里是什么,小心翼翼的,像是得了什么寶貝似的。
容語跳下馬車,含笑迎了過去,“在做什么呢?”
朱赟沒料到她會來,將笑溢出眼底,“你這么忙,還以為不得空來呢?”
蔭蔭夏草蓋過他腳踝,一雙桃花眼早已褪去了往日的灑脫明亮,露出幾分沉著睿氣來。
或許這才是藏在他骨子里真正的天性。
因出身尊貴,自小優渥,便把這份天性給掩埋了。
容語作色瞪了他一眼,“公務沒有盡頭,你的生辰一年一次,我怎會忘?再說,咱們倆什么交情?”
接過他手里的木桶,往里瞄了一眼,“咦,小黑魚呀....我小時候可愛吃了...”
朱赟定定望著她,空落的心瞬間被她這句話給填滿,縱然對她的滿腔情絲只是一個人的兵荒馬亂,有她這句話,便是寂寂長夜夢醒后的皈依。
二人一道進了院子,先去正院拜訪了朱赟的母親,侍衛將容語帶來的綾羅綢緞并一些珠寶奉在桌上,王妃苦笑著搖頭,“這些東西,不是我們能用的,怕是辜負了掌印一片心意。”
容語頷首一笑,“您誤會了,這些均是底下人孝敬我的,并未在宮里上檔,您自個兒不用,回頭換些用得著的東西也是使得。”
堪堪兩月不到的寥落日子,王妃已嘗盡辛酸疾苦,原先頓頓山珍海味,她還要挑些口味,如今能吃上一點肉食已是十分不易,還得靠赟兒去山野里尋,瞥了一眼兒子沾濕的褲腿,王妃眼眶涌上些許濕色,幸在養尊處優這么多年,身為王妃的氣度猶在,今日赟兒生辰,她斷不能露出憂色來,是以很快浮現端莊的笑容,
“多謝掌印費心。”
命侍妾給容語奉茶,又話了幾句閑,容語隨朱赟回了他的院子。
宅院倒是不算小,有三進,朱赟獨住前院,他現在是家里唯一的男丁,一大家女眷都靠他養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