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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時候的陳安還不懂這句話對他意味著什么,他只是隱隱知道,或許,以后的人生,會不太一樣了。
婉約綿長的江南調順著清晨的霧氣,緩緩散開,紛紛揚揚一曲又一曲。太子贊道:“安兒,你唱得真好聽。”
陳安沒有停下。
日頭自東邊升起,高高地往半空中一掛,太子不能再待,按照時辰,他得趕緊往宮里去。
這是他被幽閉之后,圣人許他參加的第一個宴席。宴席之上,東宮一黨欲借眾人醉酒之時,行謀逆之事。
他們要他親自將毒酒遞給圣人。這件事只有他可以辦到,旁人都不行。
太子有些發抖,他終究還是害怕的。不是怕將毒酒遞給父皇,而是怕別的。
陳安只好停下來,柔聲安慰:“殿下,無論如何,我都會誓死追隨你。”
太子看向他,有些嘲諷地問:“你知道我要做些什么嗎?”
陳安點頭,“我知道的。”
太子繼續道:“不,你不知道。”他們都以為他定會謀逆,定會將那杯酒遞給父皇。
陳安搖頭,從袖子里取出一包藥粉,“若是連我都不知道殿下在想些什么,殿下活在世間,豈不是太孤獨了些?”
說罷,他當著太子的面,將藥粉倒入杯中,一口氣喝下,笑道:“為君為子,弒父篡位,是為不忠不孝,殿下心性純良,萬不會做這樣的事。為人主君,臣子盡心竭力,拼死相從,若不相應,是為不義。如此不忠不孝不義之事,殿下是寧肯犧牲自己也不愿辜負他人的。”
太子欣慰:“知我者,莫若安兒也。”
陳安看起來有些痛苦,許是吃了方才那碗茶的緣故。“陛下,你命人備下的白綾,我不想用,舌頭掉在外頭,傳說下輩子會變成啞巴,如有下輩子,我還是想唱唱曲的。還是砒/霜好。”
太子眼中有震驚、痛苦、愧疚。原來他早就料到了一切。
□□入口,陳安無力支撐,倒在太子懷里,抬頭問他:“殿下,殿下也準備用砒/霜嗎?”
太子的淚奪眶而出。他點點頭,“是的,我也準備和安兒用一樣的。”
陳安覺得整個身體的氣息都被褫奪了,胸腔里只剩了一口氣,他用這最后一口氣,緩緩道:“殿下,我先行一步。”
此后世間再無陳安,再無太子跟前第一人。
他再也不能聽他的曲了。
太子抱住陳安,嚎啕大哭。
近午時,宴席開,絲竹歡樂,一派熱鬧愉悅。
圣人坐于高位之上,俯視下方。目光觸及最左方的太子,瞳孔一緊,似有考探之意。
他喊了聲,“太子?”
太子猛然抬頭,自案幾饒桌而出,“兒臣在。”
出東宮前,他重新換了衣裳洗了個臉,熱水敷過哭腫的眼,拿白脂粉輕輕一抹,倒也能遮個七八成。
圣人指著正在進行的歌舞問:“此曲此舞,如何?”
太子將頭埋得低低的,他的聲音沒有一絲沙啞,回答得干凈果決:“宮御坊出來的歌舞,自是天下最好的。”
圣人點點頭,沒說什么,撫了撫袖,示意太子坐回去。
太子重新入座,抬眼便望見對面坐著的東機令王凌舉杯示意,王凌使了個眼色,示意太子找機會敬酒。
所有的事情都已經準備就緒,只待圣人喝下毒酒,一切便能順理成章。太子登基,他們也能幸免于難,得償所愿成為擁君重臣。
太子避開他的目光,假裝沒看到。
躲得了一時,卻躲不過一世。王凌將手扣在腰間所配玉玨上。事先有預料,若太子遲遲不肯行動,那么他們只好采取最壞的打算。玉玨扣三下,而后摔玨,以抓刺客為由,囚禁圣人。
太子一顆心幾乎懸在嗓子眼,在王凌的手往下扣第三下的時候,太子站起來,舉杯朝圣人道:“父皇,此酒甚好,兒臣想要敬您一杯。”
圣人若有所思地盯住他,眼神隨即移開,道:“好。”
太子想要請求圣人提前結束宴席,避免之后若有不測傷及無辜。苦于如何找正當理由開口,圣人卻搶先一步道:“宴席至此,大家便都散了吧,太子留下來陪朕斟酒暢飲。”
遂得心愿。太子松一口氣,不敢朝王凌那邊看。
殿中只剩圣人太子兩人,圣人命人另取酒壺,伺酒的小太監恭敬地送上飲具,以掩耳不及迅雷之勢朝太子望了眼。
太子瞬間明白,這小太監定是他們安插的內線。他的目光凝視在案前的精致酒壺,左旋為酒,右旋為毒,是他們備下的了。
圣人笑著看他,似乎在等待著他斟酒。太子遲疑半秒,而后伸手去拿酒壺。
一斟斟到杯面,幾乎滿溢而出。圣人并不急著喝酒,笑望著太子,問,“面壁思過三月,想來你也是大有長進。”
太子謙卑道:“兒臣知錯。”
圣人嘴角一抿,只那么一瞬間,閃過一抹輕蔑而無奈的笑容。這個兒子,確實是太過平庸,連他所說的言外之意都聽不出來。
這個長進,說的可不是太子如今假模假樣的虛意奉承。
罷了,既然已經給過機會,后面的事,注定是天命。
圣人并未多說,舉杯碰了碰太子的杯子。或許是出于對血肉之情的尚未泯滅,圣人開口問:“太子今日想要敬酒,可是有什么話想要對父皇說?”
這般柔和的語氣,恍若昨日,恍若太子充滿嫉妒與懊惱的童年時期。太子搖搖頭,“兒臣要說的,都已經說了。”
生硬而倔強的回應。圣人輕哼一聲,將晃到嘴邊的酒杯一個回轉,遞到太子跟前,“太子如此孝心,不如替父皇喝下這杯酒吧?”<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