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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瑤從馬車上下來,一眼瞧見墻上站了個人,身如玉樹,著白袍,書生打扮,文雅秀氣,戴個斗笠,瞧不清面貌。
她瞧著稀奇,頭一次見人攀墻,過墻不翻,反而立在墻頭張望。且他形容坦蕩,一點都沒有窺人家宅的不安,換做別人,做出這樣的事,定是猥瑣不堪。
宋瑤站在墻下喊他,“喂,書呆子,你作甚呢!”
衛錦之不理她。
宋瑤不高興,這人好奇怪,被她逮個正著,竟然半點反應都沒有。“你下來!不然我喊人了!”
衛錦之慢悠悠轉過臉,瞧見是個穿紅衣的小姑娘,雙手叉腰,正直直地盯著他。
哎,罷了,橫豎今日是無緣與禾生見面,改日再來。衛錦之一嘆,倏地從墻上跳下。
走得近了,風一吹,斗笠垂下的面紗被撩起一角,半遮半掩中,宋瑤瞪眼瞧,正好瞅見他的面容——
美如冠玉,翩然俊雅,眼角一點極淺的紅痣,豐艷逸盈。
好白凈的面皮,若是潘安在世,生得應該就是這模樣。宋瑤還想再看幾眼,無奈風一過,只瞬間的功夫,他便扯下面紗,將自己遮得嚴嚴實實。
又不丑,干嘛遮起來。宋瑤嘟嚷,抬眸見他要走,問:“噯,白面書生,你還沒說來莊子作甚呢,翻墻又是為何,你不說清楚,我便喊人來抓。”
不遠處站著宋家的馬夫,宋瑤有峙無恐。見他不答話,一個勁地往前走,心頭一滯,鬼使神差般,跟了上去。
衛錦之停下腳步,“你別跟著我。”
宋瑤道:“那你告訴我正當理由,我便放你走。這莊子里住的是我發小家,外人在她家外窺伺,我哪能放心讓你走?”
衛錦之怔住,回過頭問:“你與莊子住的姑娘是發小?那可曾知道,里面還住了位小婦——姑娘?”
宋瑤幾乎立刻明白他說的是禾生,道:“你問的是禾生吧,知道,之前與她一起玩耍過,是個好姑娘。”
聽得她這樣說,且說了禾生好話,衛錦之沒之前那么排斥,轉過身道:“我是她望京家的親戚,今日來此地,想與她敘舊,苦于見不著,所以才翻了墻。”
禾生與沈灝遠走高飛之后,衛家為掩人耳目,除卻自家知情的人,別的人一律未曾告知,連宋家的人也不例外,對外宣稱禾生在衛府走水中受了傷,重病死了。
望京派人打點了衛家,卻并未打點所有的盛湖人,故此宋瑤聽得奇怪,脫口而出:“難道你不知道,她已經逝世了么?”
衛錦之一怔,猶如驚天霹靂一頭劈下,“你說什么?逝世?”
宋瑤將衛府走水的事情說一遍,眼里染了悲傷,嘆氣道:“好好的一個姑娘,怎么說沒就沒了呢。”
抬眼見他失魂落魄,似是遭受極大打擊,輕聲安慰:“人命在天,你也別太難受。”
嘴上雖這樣說,心里卻還是堵得慌。當初聽見這個消息時,她也不敢相信,她哥更是傷心欲絕,在家嚎了好幾日才消停,最后見著棺材下土,這才徹底清醒——人確實是沒了。
衛錦之面如死灰,胸腔里淌出一口氣,道:“可否帶我去見她墳頭一見?”
宋瑤本不想應,腦子里是拒絕的,身體上卻控制不住,點頭道:“好。”
到了墓地,石碑上明晃晃刻著“衛禾生”三個大字,衛錦之一時沒反應過來,后來想起她定是冠了他的姓,至死都未曾以衛家少奶奶的身份下葬。
氣急攻心,喉嚨酸澀,連話都說不出,哇地一聲,竟吐出了血。
宋瑤嚇著了,過去扶他,“你怎么了,傷心也不能這樣折磨自己啊!”話剛出口,又覺得自己魔怔了,對著一個剛見面的陌生人,這么熱忱作甚!
衛錦之捂住胸口,心頭陣陣痛楚,似要將他的身體四分五裂,止不住地咳嗽,咳出的全是血。
這人、與禾生的關系一定很好吧?宋瑤看不過去,拿了帕子想為他擦血,卻被他一巴掌甩開。
他看著身子瘦弱,力氣卻大得很,宋瑤被推倒在地,想要罵人,望見他搖搖擺擺地離開,身影落寞,躬著腰咳嗽,一聲蓋過一聲。
這么個咳法,遲早得死人。宋瑤忽地對他同情起來,覺得他可憐,懷著滿心雀躍來見故人,卻得知故人已亡。
當真是悲戚痛絕。罷了,就隨他去吧。
宋瑤拍拍灰,整理好衣裙,往宅子去了。到了宅子,將剛才的事告訴衛林,衛林是知道真相的,聽她這樣描述,當即嚇得去跟衛有光說。
衛有光急啊,現在是兩頭瞞,為了恩人瞞著大府,又要為大府瞞其他人,真相兩層紙,總歸是戳破了一層,大府知道了,也不知道會不會怪他辦事不力,若要責怪下來,萬一追查,他們全家都得死無葬身之地。
忽地想起數天前禾生的來信,問衛林:“禾生有說她現在在哪里嗎?”
衛林點頭,“她剛學了字,一手小楷,倒寫得有模有樣,說是在望京,對我們甚是想念。”
衛有光實在是沒法子了,日日這樣膽戰心驚地活著,必須要找個出路了。厚著臉皮交待衛林,“你回信跟她說一聲,讓沈公子幫著想個辦法。”
衛林應下。
衛錦之回了下榻之地。三殿下沈茂好大喜功,喜歡奢靡之地,在望京時,忌諱圣人耳目,不敢鋪張浪費,現如今離了盛京,便迫不及待地開始頹華生活。
住的是江南豪華雕花大船,用的是重金打造的器具,穿的是一年才出一匹的金絲錦,吃的是蘇杭最貴最好的美食。恨不得處處砸錢,時時享受。
沈茂斜臥在榻,懷抱美人,一邊吃葡萄,一邊觀賞船內的歌舞,時不時拍手叫好。
衛錦之一踏進內艙,往里掃了眼,繼續往前走,穿過著裝暴露的歌姬們,徑直停在沈茂跟前。
沈茂見著他身影,一慌,這人怎么就回來了!匆忙將懷里美人推開,張嘴叫停,將歌女舞姬都趕了出去。
他這個門客,得來不易,平日里細聲細氣的,發起脾氣來卻毫不含糊。也難為他活到這么大,頭一回被人壓制得死死的。
衛錦之摘下斗笠,因咳嗽過度,聲音有些沙啞:“三殿下好興致。”
沈茂嘿嘿笑,抬眸接住他一記飛眼,視線觸及他嘴角邊點點血漬,驚道:“你這是怎么了?快坐下。”
他趕忙從榻上下來,衛錦之沒讓他扶,撩了袍子自己坐下,冷笑:“殿下莫管我,多想想如何獲得圣人歡心,我便謝天謝地了。”
哎呦,這小日今日火氣大嘛。沈茂咽了口唾沫,心想若論禮賢下士,他若稱第二,便沒人敢稱第一。
沈茂笑嘻嘻,“這不看你受傷了,想要關心兩句嘛,你若死了,誰幫我奪帝位?數數我身邊的人,百個門客不抵你一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