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禾生瞅見他手里的帕子,倒跟以前在船上丟失的那條像得很,沒來得及細看,他就收回去了。
“我不餓,自己學挺好的。”恨不得捂了臉,今兒個認識到自己的短處,明明羞于啟齒,卻還得裝得淡定,甚至說謊話搪塞。
肚子咕嚕一聲響,安靜的閣樓里,這聲響格外明顯。丟死人了!禾生假裝往窗外看風景,眼睛卻偷偷地轉過去瞧他。
他灼熱目光炯炯望來,目光透徹,仿佛看到人骨子里。禾生一縮肩,想起莫箏火的囑咐,嚇了跳,不會是知道了吧?
沈灝眉頭驟緊,滿室書卷盈盈入目,平素以鴻儒碩學為重,現下但只掃一眼,卻覺得心煩意亂,如坐針氈。拽了她的手,道:“看這些有何用,女子無才便是德,不識字有不識字的好處,不用非得和旁人一樣。”
禾生心頭咯噔,探著他的眼神,不敢問出口。若是他知情了,能不能求他別生氣?本來就是她自己的錯兒,她現如今跟了他,今日衛靈不提,明日也會有別人揪著。平陵王跟前的人,竟然不識字,光想想都覺得丟人。
她是來報恩的,不是來報仇的,不僅要聽話,而且還不能讓他丟人。
這口氣她今天輸了,但知錯就改善莫大焉,她從頭學起,日后學有所成,就不怕別人笑話了。
扯了他的袖子,覷眼瞧他,“我就是想學識字而已,沒有別的意思。”嘴上這樣說,眼睛卻水亮地盯著,眸子里的意思再明顯不過——不要生氣了。
她身份尷尬,不想給他惹是生非。待日后她學成了,有底氣了,到時候誰再拿這個噱頭諷她,不用依靠他,她憑自己本事辯詰。
余暉從窗楹縫里貼平了淌進來,細微的灰塵浮在空氣里,金黃的光輝照在她臉上,長長睫毛下形成扇形陰影,隨著眨眼的動作晃移。
沈灝想起自己的打算,禾生的事,圣人遲早會知道、又或許,圣人早已知曉。母妃不去查,信他嘴上說的那些,是睜一只閉一眼,是出于母親對兒子的溺愛,但圣人不同,他凡事都以沈家江山為己任,若想娶禾生,定要過了圣人那一關。
想到這,沈灝又覺得慶幸,他不是太子,沒有肩負更重的職責,尚有商量的余地,等過陣子忙好了西南大壩的事,圣人欽點賞賜時,他便趁勢央了這樁婚姻。
這么多年未曾求過什么,現在只要這一個,圣人不會不準。沈灝伸手撫上她的前額,修長的手指骨節分明,一點點耐心地為她整理撓亂的頭發。
她不讓他生氣,他便不生氣了。她有她的想法,不能強求她按照他的那一套來。順著她的心意,她或許會更高興。
“真想學?”
禾生點頭。
沈灝笑,“那我教你。”
☆、第36章
學字的時間,定在每日戌時。吃過晚飯后,禾生準點到書房等沈灝回府。
他先教她念字,拿了《三字經》、《千字文》讓她先認讀背誦。沈灝帶讀,耐心細致,禾生跟讀,認真刻苦。剛開始她讀得不是很順,等后來慢慢上道了,學著他的語調,一字一字,清脆入耳。
從書房窗戶底下過,便能聽到兩人一前一后的誦讀聲。王府眾人覺得稀奇,裴良作為總管,偶爾來了閑情雅致,往人頭前一扎,昂著腦袋得意道:“你們是沒聽見過,總之我這些年了,打小跟著王爺,還是頭一次見爺將《三字經》、《千字文》讀得這么耐心。哎呦,瞧你們那羨慕樣,一群五大粗的漢子,難道還想讓爺教么!下輩子投個好胎,做個漂亮大姑娘,興許還能有機會!”
禾生很用功,從早到晚地復習,前一日教過的,后一日來抽查,皆能流利說出認出。
也不知是從什么時候開始,開始在意他的想法,只要有他一句肯定,就像吃了定心丸一樣心安。
偶爾沈灝夸她一句有天賦,她心頭就跟抹了蜜糖似的,沒日沒夜的,手不離書,覺得還得再努力點,還想再多聽點他的夸贊。
翠玉在旁看著,感嘆以前沒瞧出來,原來姑娘骨子里還有股狠勁,學起東西來,這般不要命地讀。
禾生樂在其中,逐漸地開始不滿足與認字,她還想更進一步。央了沈灝教她寫字,沈灝問,“會寫自己的名字嗎?”
禾生點頭,這個她還是會的!
提筆蘸墨,扭捏兩個字,要多丑有多丑。沈灝皺著臉,像是做了極大的心里斗爭,一只湖穎小楷在手,寫下鐵畫銀鉤的兩個大字。
“這兩個字很重要,先學它。”——她將自己的名字寫得那般丑,理應先糾正重塑,但私心作祟,還是以后再教。
禾生照著他的筆畫,一橫一豎地描,第一個字還好,尚能仿個六七分像,到了第二個字,結構復雜,怎么寫都寫不好。
禾生抬頭問,“這兩個是什么字,有何意義?”
沈灝踱步至她身后,掃了眼案上七零八落的字,并未回應。抬手豎起毫筆,交到她手上,大掌輕撫上她的手背,將她白皙柔軟小手握在手心,低聲道:“我們一起練。”
指溫相觸,炙熱暖灼。他從背后抱著她,一手環在她腰上,一手搭在她手背上,一筆一劃,情深意切。
從前何曾能料到,練字竟能有這番綿綿曖昧的味道。沈灝咬著她耳朵,“跟我念——沈——灝——”
禾生羞了臉,原來教的是他名字。
沈灝捏她手,“快念一遍讓我聽。”
禾生細聲細氣地念,沈灝滿意地點點頭,道:“可以不識不寫任何字,這兩個字,卻是要牢牢記在心頭的。閑來無事,便翻出來念念,可保延年益壽。”
他端的一臉正經,禾生嗤他:“誆人。”
沈灝移手,帶著她,在紙上又寫下兩個字。禾生學機警了,先問他,“這兩個又是什么字?”
沈灝笑:“夫——君——,四個字并排連起來,便是沈灝夫君,來,你自己寫一遍,光寫不行,還得念出來。”
禾生怪不好意思的,照著寫一遍,輕輕念一遍,他嫌不夠,“學習得認真嚴肅,不容一絲懈怠。大聲地念,重復地練,才能記住。”
禾生沒法子,他是師父,他說了算。
“……沈灝夫君——沈灝夫君……”
沈灝聽得清耳悅心,學老夫子,蹭了蹭下巴,“孺子可教也。”
禾生面紅耳赤,這人就是個棒槌追胡琴——忒不正經。
·
宮里德妃遣人來傳,說是近日百般無聊,讓禾生進宮作陪。
單傳了禾生一人,半路上碰到沈灝下朝回來,見是自家的馬車,問過緣由,一撩簾子,往馬車上一坐,跟著一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