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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杯,臣敬皇上知遇之恩。”當年是梁徽頂著冒犯先帝和不孝祖宗的壓力破格讓他入仕圓夢。
祝知宜喝酒很利落,梁徽按了按他的手,淡聲說:“慢些喝。”
祝知宜又倒了一杯。
“第二杯,臣敬皇上的救命之恩。”梁徽為去他身上這個蠱犧牲了太多——健康、尊嚴、君威,別說夫妻君臣,即便是血骨相連的至親也未必能做到這個地步。
“臣永記于心。”
梁徽靜默注視他,很輕搖搖頭。
“第三杯。”祝知宜目光里有說不清的東西,“第三杯——是祝清規敬梁君庭。”
梁徽一直沒什么表情的面色終于變了下,他聽見祝知宜說:“祝梁君庭往后,朝朝歲歲,萬事順遂,得償所愿。”
梁徽腦中“轟”地一聲,又回到三年前那個夏夜。
夏露節,他與祝知宜燈會同游,在護城河旁放了花燈許了心愿。
星月輝明的夜晚,祝知宜的臉在燈火中格外溫暖,如九天下凡的觀世音跑來凡間偷看蕓蕓眾生的愿望,他聽到菩薩在耳邊說:“梁君庭,神佛會助你,我也會幫你。”
菩薩還說:“梁君庭功不唐捐,得償所愿。”
梁徽當年許的愿望都已經實現,只是丟失了最重要的東西。
站在高高的宮墻上,梁徽冷漠俯瞰著底下一片皚皚白雪。
朱門一道又一道,瑞坤門、天心門,再過一道乾午門,那輛載著祝知宜的馬車就要真正地消失在他的世界里。
從此他便是真正的孤家寡人,高處不勝寒,一人吃飯睡覺、一人孤枕寒衾,窮徒盡路,度日如年,囚死宮城。
每日唯一的盼望便是在上朝時能見一面祝知宜,遠遠地,聽他上書奏議、鞭辟時政。
如果可以,他也許會宣他到御書房商討國事,不動聲色不著痕跡地多瞧上幾眼,再多的也就沒有了,這是他們君臣之間最近的距離。
逢年過節,梁徽也得自己守著這座空曠死寂的牢籠一個人過,也許他可以借著禮賢下士的名號往太傅府上送幾壇好酒,再多的祝知宜也不會收,他是最在乎清正廉潔的。
他們會變成君子之交淡如水的故人、恪守森嚴禮制等級的君臣。
梁徽的心開始絞痛,他以為自己是能承受這個后果的,可是好像不能。
馬車即將消失在朱紅宮門之外,宮欄落下一滴滾燙的淚,很快又被風干,狂風越發猛烈,嘶吼著撕扯他的外袍,仿佛要將人徹底吞噬。
宮墻高百尺,有那么一個瞬間,梁徽甚至覺得自己就要一頭扎下那茫茫一片真干凈的雪地里。
狼犬緊緊依偎著他,為他擋風,沉悶地低聲叫。
梁徽輕輕踢開它,冷漠嘲諷:“他連你也不要了。”
這場浩浩蕩蕩的大雪不知下了多久,直到梁徽被凍僵的手腳毫無知覺,身后忽而傳來細細簌簌的踏雪聲。
“梁君庭。”
第90章 君子一諾
梁徽篤定那是幻覺,一動未動,倒是狼崽用尾巴拱了拱他,他也沒理會。
狼崽著急,又踩了他一腳,他還是沒動,不知在想什么。
可身后那聲音很有耐心似的,偏要穿過遙遙風雪更清晰地傳到他耳邊:“梁君庭。”
這一次,一字一句,鏗鏘有力,擲地有聲。
梁徽身形僵了一瞬,緩緩回過身。
祝知宜一身殷紅金絲勾邊大氅,眉目漆黑,眼尾泛紅,在茫茫一片白雪中格外奪人眼球,那樣生動、鮮明、熱烈地直直撞進他的眸心里,容不得他不相信。
梁徽回過神,笑了笑,還算從容地問:“落東西了么?”
祝知宜看了他片刻,心下暗自嘆了聲氣,大步走過去重重撞了他一下,輕聲問:“梁君庭,被人騙的滋味好受么?”
梁徽整個人一僵,一眨不眨地盯著他,啞聲問:“你……什么意思?”
祝知宜也早就忍耐得煎熬,欺瞞梁徽何嘗不是在折磨他自己,直直對上他復雜的目光,聲音有些哽:“問你難不難受。”
梁徽一頓,僵硬的手抖著慢慢拽住對方的袖子。
祝知宜的嘴唇一開一合,說著他聽不懂的話:“我從來沒有打算走,踐行是騙你的,離宮也是騙你的,你總是騙我,我實在不知——”
話音未落完就被梁徽悉數吞入口中,他像一頭餓極的惡狼狠狠撲到祝知宜身上,鐵一般的雙臂牢牢禁錮他的腰身。
腰腹相貼,頸脖相交,緊得彼此無法呼吸,仿佛冰天雪地里兩頭相互取暖的困獸。
梁徽幾近瘋魔地吻他,祝知宜心下嘆息,張開嘴完全縱容他、接納他、回吻他。
他本意是以彼之道還施彼身矯正他們之間相互隱瞞、互不坦誠的相處和心結,可看梁徽這副有些瘋魔的樣子,祝知宜又不得不懷疑自己的方式是否有違自己的初衷,矯枉過正了。
他心疼得緊,縱容著梁徽,溫順地張開嘴唇任他的舌長驅直入,許多個意亂情迷的時刻,他幾乎覺得自己要被吻得靈魂出竅,下一刻就要消融于這片茫茫白雪之中。
明明城墻上的風那么猛,那么烈,可他仿佛被一團熊熊的火密不透風地包圍,燃燒。
梁徽的脈搏、梁徽的心跳、梁徽的顫栗快要融到他的身體里去,像一頭紅了眼的獸類,粗暴又珍重地品嘗覬覦已久失而復得的獵物,發出粗重的喘息。
祝知宜面熱耳燥,眸心里含了一汪水,梁徽再親他就要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