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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眼是紅墻綠瓦,假山怪石,一座座云白光潔的巍峨宮闕完好無損地矗立在這春寒料峭之中,金黃的琉璃瓦在日光下散發出光彩,重檐疊頂,大氣輝煌。
舞謝樓臺綺麗奢華,隱隱可以聽到從那兒傳來的絲竹音韻之聲,不知又是哪位娘娘或是皇家子弟在那兒把酒享樂,鳴鐘擊罄,歌舞升平。
從那兒吹來的風兒似乎都沾染了瓊漿玉釀的氣息,帶著一股香甜。
看著這繁盛安寧的皇城,趙清幼意識到,她重生了。
回到了建安十一年,她十五歲那年。
三年后,這一片美麗壯觀雍容華貴的龍樓鳳池,皆會在北周敵軍攻城的混戰之中,被熊熊大火燒得連灰都不剩。
那時趙清幼趕回御京,本以為可以尋得庇護,卻與敵軍迎面碰上。掃蕩的敵軍見她生得玉軟花柔朱唇粉面的,便起了賊心,將她抓去了軍營充軍/妓。
一回想到那時自己無助地癱坐在地,眼前一群人高馬大、神情猥瑣圍著她的北周士兵當著她的面解衣寬帶,還撕扯著她的衣物,趙清幼便從心底覺得惡心不適。
她僅存的一絲尊嚴讓她從城墻之上一躍而下,留住了自己的清白。
趙清幼的玉手緊握成拳,指甲深深嵌入皮肉之中。
雖已三月立春,風吹在身上還是帶著肅肅刺骨冷意,趙清幼出來之時沒有穿外衣,身上只有一件單薄的散花百褶裙,披著樂蘭順手拿的一件素絨繡花斗篷,微風拂過令她不禁顫了顫身子。
趙清幼攏了攏斗篷,白凈光滑的手被凍僵泛紅,但她只是沉默著加快了腳下的步子。
此刻身上的寒意恰巧能讓她冷靜下來整理著腦中一團亂麻般的思緒,回憶也如潮水般爭前恐后涌入她的腦海。
顏皇后仙逝之時趙清幼年幼尚只有五歲,從那以后仍在蹣跚學步的趙清幼在宮中唯一的靠山轟然傾塌,宋嘉帝嬪妃子嗣眾多,根本無暇多去顧及她,逐漸的,趙清幼就常被眾人忽略。
她在宮中屢遭排擠,受盡冷眼與嘲諷,無人為她撐腰后連下人都敢對她肆無忌憚。是以趙清幼人變得更加內向膽小,逐漸不敢與人交流,整日將自己關在踏莎院內閉門不出。
顏綽知曉趙清幼在宮中受委屈后,便會經常向宋嘉帝請求接她回自己的驃騎將軍府暫住一段時日。
雖然顏皇后是顏家嫡出,顏綽是庶子,但顏皇后的母親,也就是趙清幼的祖母身子骨虛弱很早便撒手人寰,膝下僅有顏皇后一女,所以顏綽便如顏皇后親兄長一般。
顏綽將趙清幼視如己出地疼愛,在趙清幼心中,他比身居高位的宋嘉帝更像自己父親,故趙清幼深信顏綽是不會做出通敵叛國這樣傷天害理有違良心的事的。
想到這里,趙清幼目光委頓,不由心中一緊。
若是顏綽不死,她是不是也不會淪落至被那群骯臟齷齪的士兵欺辱?
可惜上一世她膽小怕事,在叛國事發之際竟連為顏綽求情的勇氣都拿不出來,眼睜睜看著其死。
而大宋之所以會慘敗的緣故,從根源處溯尋,那便是顏綽的死。
官場之上,顏綽為人赤膽忠心,為國沖鋒陷陣屢建戰功,且軍紀嚴明軍容整肅。
在他死后,接管軍隊的新官不僅貪污朝廷撥給軍隊的餉銀,而且松懈怠慢訓練,致使軍心散漫,才會在后面與北周的強勢進攻下潰不成軍望風披靡,最后亡了國。
那些平日里嘴上掛著一套天下大義為大宋死而后已的所謂忠臣,聽到敵軍攻破御京大門后,爭先恐后投敵的投敵,撈滿了大宋的油水逃得一個比一個快。
若當初顏綽還在,或許大宋就不會那么羸弱不堪任人宰割,或許國破人亡的慘劇就還有可以回旋的余地。
所以趙清幼心中越發堅定,這一回她定要想辦法將顏綽就出來。
倏然,趙清幼聽到背后傳來一陣車軸轱轆與金屬的撞擊聲,在這闃無人聲的御道之上顯得尤為清晰。
她轉身抬眸望去,一行身著靛青色衣物的侍衛關押著一輛囚車正往她這里來。
檻車之中,一個縞色身影背靠著車周豎嵌的粗木,靜靜而坐。
趙清幼一眼便認出了那人,“舅舅!”她驚喜慌亂地要上前,卻被一旁的侍衛給攔了下來。
這里頭關著的正是顏綽。
“錦昭公主,陛下有令,要將犯人即刻送往刑場,任何人不得探視,請您勿要為難我們。”
聽到趙清幼的聲音,顏綽神色由昏沉迎來了一絲光亮,他快速趴在木條之間的縫隙看著被攔住的趙清幼,面容上有些愴然,“娃娃......”
他像往常一樣輕輕喚了聲趙清幼的小名,聲音滄桑沙啞,目光卻依舊那么慈愛,枯朽干涸的眼睛里閃著亮光。
趙清幼記得自己幼時常坐在顏綽結實的肩甲上伸手摘樹上的果子,可如今那如山一樣屹立不倒的男人看上去好像彈指間蒼老了十歲,身子佝僂,連發絲也染霜了。
顏綽見趙清幼身上單薄,擰眉擔憂道:“怎么穿那么少?去府上讓你舅母給你做兩件厚衣,倒春寒了要注意身子,小心著涼染了風寒。”
“......”
趙清幼聞后抿緊櫻唇啞言,心中一陣酸楚,她曾想過無數顏綽最后一次會對她說的話,但未曾想過會是這么簡單家常的叮囑。
面對無法回頭的黃泉路,他心中最掛念的竟仍是她是否被虧待。
“舅舅.......”趙清幼瞬間便紅了眼眶,鼻尖發酸,卻如鯁在喉地道不出一句話來。
可惜顏綽不知道,后來嘉帝聽信讒言,并沒有對顏家從寬,顏家那么多人,入獄的入獄,為奴的為奴,流放的流放,曾經的名門望族家不成家,散成了一盤沙。
“加快些,不然午時三刻前到不了刑場。”帶頭的侍衛一聲令下催促著,關押囚車的隊伍前行速度更快了。
“舅舅!”
“公主您不能過去了!”
趙清幼被旁邊的侍衛給死死攔住,無奈地看著離自己越來越遠的顏綽,心想這囚車是攔不住了,再這樣下去悲劇就要重新上演了。
不可以!
趙清幼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凝神思索,如今只剩一個辦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