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滿堂掌聲響起時,同學們的目光也都投向了尚煙。
而后,便聽得有學生道:
“她姓‘葉尚’?我還是第一次聽到這個姓氏……”
“我也是第一次聽說。哪個‘葉’,哪個‘尚’啊?”
“你們別亂說話丟人現眼了,她不是姓‘葉尚’,只是名字有三個字,就是‘葉尚煙’,無姓!”
九天之巔沒有仙族,更沒有凡人飛升的神族。所以,這里的孩子壓根不知道,世間還有單姓的存在。
若是換做以往,尚煙會得意洋洋道:“笨死了,我爹是新神族,所以我是單姓啊。”
但現在,她再不以父親為傲了,只低下頭去,假裝什么都沒聽到。
老師也沒多話,便直接進入主題。
“……縱觀神界詩歌史,每個時代有大不同之處。咱們上古時代持續了不到四千萬年,卻是神界歷史上最燦爛的詩歌時代,不同階段,風格變幻無窮,啟時和諧流麗,盛時華麗繁密,終時蕭條清麗……而九天時代初的詩歌,更是承上啟下,傳承了上古時代的聲律風骨……”
永生梵京與九蓮中間,隔了足足四重天。因此,即便都屬于神界,這兩座名城的風俗、教育也大不相同。課堂中,學生們都聽得聚精會神,安靜得連呼吸聲都清晰可聞。可尚煙突然插班進來,只聽得一頭霧水,又是擔心,又是害怕。
這一切好陌生。
她真的好想回九蓮。想回爹娘身邊。想和九蓮的同學一起上課。
可是,娘沒了。爹又是壞人。縱使回了九蓮,那也沒有她的家了。
她現在全無心思用功讀書,只想找個無人之處,自己待著,誰也不見。
只聽得老師接著說道:“……神詩與魔詩之大不同,在于前者多清雅絕塵,細膩委婉;后者多設色濃艷,華靡狂放……”
聽見“設色濃艷,華靡狂放”這一描述,不知為何,尚煙突然想起了一雙紫色的眼睛。相比這學堂里端坐著的同學,紫修哥哥要有趣得多。
她撐著下頜,又一次對著窗外放空。
窗外有一個回廊,回廊對面也有一棟樓,一扇窗。透過那扇窗,她看見了另一個也在往外望的男孩子。
他看上去和她差不多大,撐著下巴,原是無所事事,與她目光相撞后,眼神光凝聚了一些。
是時櫻滿枝頭,晨光凌亂,在云煙中滲出萬里澄輝。男孩子身穿紫色小褂,沐浴了一身春華。他黑發如墨,膚白勝雪,小小年紀便有高高的鼻梁,眼睛澄澈而干凈,被衣服一襯,乍一眼看去,似乎是紫色的,與漫山遍野的紫色蘭花一樣。
這一瞬間,整個永生梵京的蘭花好像都開了,在百里清香中,留下了花瓣綻放的聲音。
紫修哥哥!
她差一點便喊出聲來。
她居然會在這里遇到他!
原來,紫修哥哥說,他家不在佛陀耶,是因為他家在永生梵京!
兩個人隔得很遠,紫修并未試圖開口說話,卻對她微微笑了起來。而且,與第一次見面時不同,這一回的紫修,有一種難以言喻的親切感。便是這上界最美的青山綠水,也比不上這一暖暖的笑。
下課之后,尚煙即刻飛奔到對面的學堂,往里面看。這棟樓里就讀的,都是私塾的高等弟子,見尚煙小腦袋四處探看,有人道:“這位師妹,找誰呢?”
“我找紫修哥……”尚煙頓了頓,改口道,“我找紫修。”
“紫修,門口有個師妹找你。”
不過多時,紫修走了出來。與此同時,學堂里有幾個男孩子也朝尚煙看來,神情里帶了些好奇與戲謔——這年紀的小男孩和小女孩,都是玩不到一起去的。若有哪倆人結為異性好友,會被同齡孩子取笑到羞愧而死。
紫修走到尚煙面前,低頭對她笑了笑:“這位師妹,有何指教?”
他神情溫柔,語氣親切,但不知為何,卻令尚煙感到陌生。尚煙更覺緊張了,只小聲道:“紫修哥哥,真巧,原來你也在這里念書……”
聽她說“真巧”,紫修怔了一怔,只想,自己也是兩個月前才轉學過來的,何時識得了這樣一個師妹。但他一向謹言慎行,琢磨了須臾,道:“嗯,真巧。”
“對不起,上次我又失約了,因為我娘她、她……”尚煙提起一口氣,還是不太愿意承認既定事實,“我娘那天病了,沒多久便去世了。”
“竟是這樣……師妹,節哀順變。”紫修惋惜道。
尚煙觀察了一會兒他的表情,總覺得哪里不太對勁,又道:“你還記得我叫什么嗎?”
紫修微微一怔,有些尷尬,撓了撓頭道:“抱歉。”
尚煙簡直不敢相信。才過了兩個月而已,別說那對她而言極其重要的約定,他已經忘得干干凈凈,他甚至連她名字都忘了!
“沒事。”尚煙后退兩步,擺了擺手。周遭男孩子看向他們的戲弄眼神,更讓她覺得無地自容,恨不得立刻消失。她又踉踉蹌蹌后退幾步:“這沒什么的。”然后,轉身拔腿便跑。
回到自己的學堂,又一堂課上,尚煙看向窗外,見紫修又一次透過窗扇看過來,笑容中充滿歉意。她把窗戶關上,攔住了他們相交的視線。
此后,尚煙沒試圖再去主動接近紫修。紫修本和她不在一棟樓,沒什么機會見她,自也沒有來找過她。在學堂里,尚煙也不想和任何人多話,成日獨來獨往,過著悄無聲息的生活。
就這樣,尚煙在永生梵京生活了一百零九年。
不幸的是,一百零九年后,天帝為了穩固帝位,清理敵對余黨,白帝慘遭牽連,差一點便被處以灰飛煙滅的天雷極刑。但后來,天帝念白帝勞苦功高,免白帝一死,只去他五帝之位,發配到日神天邊境,給了個虛職官位,以“頤養天年”。
盡管白帝逃過死劫,但經此一革,整個大家族總歸是元氣大傷,岌岌可危。
常羲生怕尚煙被卷入這次“地震”的余威之中,便把她送回了父親家中。
離開永生梵京那一天,白帝家族垮臺之事,早已傳遍了私塾。尚煙和侍女回去拿走她的書本,卻聽見有孩子父母對她小聲評頭論足:
“那個便是常羲的外孫女吧,這下可遭殃了,要回她爹那里了。”<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