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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家原本還算殷實,然而遭此天災,朝廷的賑災糧食又遲遲未到,我們村長便做主,將村中所有養不起的女孩兒賣給外地一商人。
商人將女孩們運到其他各郡縣,分散賣給不同的人,我和長姐因面容還算清秀,被賣給了京城的紅媽媽。
以上這些,都是長姐告訴我的。
我完全不記得九歲前的事情,據長姐說,這是因為我離家那年,饑餓加奔波,生了一場病,燒壞了腦子。
長姐比我大四歲,經紅媽媽調教半年后,便可以做雛妓接客,我年齡尚小,便做丫鬟,給客人端茶倒水,順便伺候我姐姐。
紅媽媽總說,我和我姐姐一樣生的漂亮,只是皮膚太黑,只要我少曬些太陽,把皮膚養的白凈點,很快便也能接客了。
我內心是希望我能早些接客的,我姐姐一個人接客的錢,要養活我們兩個人,實在是辛苦,我好幾次看見姐姐在客人走后,躲在房間里哭。
我想早點為姐姐分擔。
可是我姐姐在聽了我的話后,破口大罵我“不要臉”。
我很難過。
我姐姐罵完我,便罰我去院子里站著。姐姐向來如此,只要不高興,便會在日頭最毒的時候,讓我在大太陽底下罰站。
其他姐姐們路過時總會看到我,我感覺很難為情,可她們卻說我姐姐這是在對我好。
我知道平日里姐姐對我很好,可是這樣在大日頭底下罰站,哪怕我中暑暈過去都不心軟,也算是對我好嗎?
我長到十二歲那年,個子漸漸地高了,卻依然是黑瘦黑瘦的,面相又愁苦,紅媽媽說我生了一副喪門星的樣子,一點兒也不討男人們的喜歡。
我給客人們倒茶時,客人們也總說我生的喪氣,像個倒霉鬼。
我不討男人的喜歡,自然就接不了客了。
紅媽媽說我跟我姐姐長得很像,只是我太黑了,一定是太貪玩,才曬得這黑不溜秋的模樣,她讓我捂上一個月試試,要是捂不白,就只能另尋出路了。
于是我被禁止下樓一個月。
即便我不能下樓,姐姐也堅持要讓我在窗邊曬太陽,早上太陽升起,我就要站在窗邊,一直站到天上掛月亮,我站久了,又餓又累,吃的多,姐姐寧可去廚房用自己的身子換饅頭,也不肯讓我歇一歇。
一個月過后,紅媽媽看到我,長嘆了一口氣。
姐姐也長長地舒了口氣。
我知道,我這是要另尋出路了。
幾個月后,姐姐在一個熟客那里打聽到了我的出路。
皇家繡院招人。
客人們總是喜歡將姐姐的衣服撕開,紅媽媽說,這是因為我姐姐的長相特別招那種客人。
姐姐的衣服撕裂后,往往是由我來補,因為縫補的痕跡太丑,我通常會在上面繡些好看的圖案遮一遮。久而久之,我就練出了一手刺繡的功夫,偶爾有別的姐姐衣服被撕開,也是我來繡。
我很容易就通過考核,成為了皇家繡院的一名下等繡娘。
姐姐很高興,紅媽媽也挺高興,她說讓我在繡院好好學,指不定以后我能當個上等繡娘,嫁個好人家,生個大胖兒子,給我姐姐養老。
下等繡娘大多是跟我一樣大的女孩子,我是其中最黑的一個,管事師傅也說我生了副喪氣樣,但我學的最認真,所以師傅還是挺喜歡我的。
初入繡院時日子并不好過,我十指常常被針扎的鮮血淋漓,眼睛也很難受,但只要想想姐姐,我就覺得我現在過的其實還不錯,至少沒有人會來撕我的衣服,也沒有人把我身上弄得青青紫紫。
我在繡院幾乎是足不出戶,只有冬天下雪時,會跟其他繡娘們在院子里玩雪,慢慢地就變白了,師傅說,我從前必定是很貪玩,現在靜下心待在屋里,自然就捂白了。
我記得有一次,我們一群女孩子還跑出了繡院,到御花園柳蔭道后那片空地上打雪仗,那是我此生最開心的一天。
雖然之后我們被師傅罰繡了好幾副圖。
十六歲那年,師傅派我去給二皇子量體裁衣,碰巧皇上在良妃的垂棠宮用晚膳,朦朧昏黃的燭光下,皇上衣服上的金龍在天熠熠發光——那是繡院最好的繡娘的手藝。
皇上看著我,笑道:“好一雙玉手纖纖,好一位美人如蘭。”
一切都像一場夢。
我愛皇上。
皇上他老了,鬢邊有白發,臉上有皺紋,他不是什么俊俏少年郎,而我年方二八,正值青春年華。
但這并不會影響我對皇上的愛意。
我永遠不會忘記,那一夜溫存后,皇上輕撫我的臉,他道:“你為何總是面含哀愁,可是有什么不高興的事情?”
我很惶恐,我知道,男人總不會喜歡像我這樣長得喪氣的女人。
我道:“我生來便是這副面相,并沒有什么不高興的事,皇上可是不喜歡我的樣子?”
皇上笑了,他道:“美人眉目輕愁,恰如海棠微雨,風情萬種,朕只是擔憂你心情郁結。”
先前在紅媽媽處,那些男人見了我,只會說我喪氣,見了我姐姐,只會說她漂亮,我還從未聽過這樣夸人的語句,一時心旌神搖,羞紅了臉。
皇上似乎很喜歡我這幅樣子,他看著我,眼里像是含了一汪酒,把我看得有些醉了。
又是一番風月。
我幾乎一夜未眠,趴在皇上身邊,聽著他的鼾聲,第二天清晨,皇上要去上朝,我為他整理衣冠。我是繡娘,對這種跟衣裳有關的事情很擅長。
我微蹲下身,為皇上系好腰帶后,抬頭望向皇上,皇上也正垂眼看著我,他突然道:“繡娘辛氏,柔婉謙順,封為美人,暫居宜春院。”<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