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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姐倒了杯茶遞給我,我接過來,但沒喝,只握在手心暖著。
長姐又要開口,我嘆了口氣,道:“姐姐,你別說了。”
姐姐,你轉移人注意力的招式還是一如既往地爛……
長姐凝固一瞬,立即撲過來抱住我,將臉埋在我肩窩處,聲音已帶了哭腔。
“枸枸,你別這樣,祖父在天之靈,也不會希望你為他難過的。”
聽著這聲音,我都不用看,就知道長姐一定又是五官扭曲,哭成了極丑的樣子。
我木然地被長姐抱著,卻并不覺得如何難過,只覺得有些空蕩蕩的。
“姐姐,你跟我說說,祖父是怎么去的?”
“病逝,”長姐道,“是老毛病了,主要還是年紀到了,一共也沒病幾天,沒受什么罪,還交代了要和祖母一同回松江郡故地,祖父去的很安詳,笑微微的,只是后來神志不清時,喊了幾聲你的名字,他說他對不住你——”
長姐終于嚎啕大哭道:“枸枸,枸枸,對不住你的其實是我呀……”
我們姐妹二人緊緊相擁,長姐哀慟至極,但我卻還是做不出什么反應,只道:“姐姐,我過得很好,從來都沒有人對不住我。”
長姐嗚咽道:“若不是當初為我入宮,你也不至于要跑到邊關去,才沒能……枸枸,你別難過,祖父說了,人終有一死,他不愿見你難過。”
我其實并沒有很難過,只是有些茫然,就像是小時候不明白為什么祖父的身上總帶著藥一樣的苦味,為什么祖母從來不愿意高高地抱起我。
我想,其實我當初并不是為長姐而入宮的,長姐與沈辰已定了終身,我與裴元芳卻始終懵懵懂懂,朦朦朧朧,只有常在一處玩的同輩人能察覺到分毫,以沈辰的家世,他為我長姐奔赴邊關,祖父便不會早早讓長姐嫁給旁人,我父親若要在我母親和二姨娘中選,也一定不會選我和母親,既然我終究是要進宮的,那又何必給家里人平添麻煩呢?
長姐哭了一會兒,很快便平靜下來,紅著眼圈,帶著鼻音道:“枸枸,你去給祖父上柱香吧。”
第130章 僵持
我一出房門,就看見馮靜儀守在門口,三皇子站得遠一些,正在跟沈辰說著話,一看見我,又圍了過來。
馮靜儀道:“枸枸,你要去哪兒?”
我道:“我去祠堂看看。”
馮靜儀點點頭,伸手扶住我,道:“也好,也好,去上柱香,拜一拜。”
祠堂幽暗,放著族譜和先祖的牌位,現在又多了祖父在上面。
我幼時每每犯了大事,諸如揭瓦翻墻,玩火下河,就會被罰跪在祠堂,只是通常跪不過一天,祖父就會將我放出來,此時我邁步進祠堂,看著上方供奉的祖父的牌位,一時悲從中來。
我猛地搖晃了一下,但有馮靜儀扶著,我很快就站穩了身體,三皇子也上前,虛扶著我的手。
我死死咬著唇,在祖父的牌位前燃上三炷香,又磕了三個響頭。
我不是第一次磕頭,但這是我唯一一次真心實意地磕頭叩拜。
磕到最后一個頭時,我的額頭感受著祠堂石磚的涼意,那地磚仿佛帶了磁力,吸著我,讓我一時起不來身。
巨大的痛苦淹沒了我,我伏跪在地,終于忍不住發起抖來。
沈辰已經回去見長姐了,三皇子和馮靜儀一直陪在我身邊,我上香他們也上香,我跪他們也跪,但他們并不會像我這樣失態,馮靜儀從三皇子跪下準備磕頭時,就起身關上門,并且出了屋子,趕走了仆從,親自守在門外。
三皇子等了一會兒,最后還是伸手將我拉了起來,他輕輕地抱住我,用帕子擦掉我唇上的血跡,道:“陳娘娘,想哭就哭吧,我會永遠陪著你。”
三皇子的臂彎已經如此強健寬厚了,此時此刻,我的確需要一個這樣溫暖的懷抱,我仿佛又回到了小時候,被祖父抱在膝上,聽他講前朝的故事……
我埋首于三皇子懷中,嚎啕大哭起來。
身為德妃,我并不能私會宮外之人,只因祖父離世,死者為大,我才不用受罰,但也不能在陳府久留,祭拜完祖父,我當天下午就隨三皇子和馮靜儀一同回宮了。
皇上已經醒了,聽聞三皇子凱旋而歸,十分高興,下令在宮中設宴,我身為三皇子養母,自然也要出席,不但要出席,還要為三皇子而高興,要眼角眉梢都帶著喜慶。
這對于一個剛剛得知喪親消息的人而言,實在是太過于困難了。
宴會中,我盛飾華服,強顏歡笑著,還要應付著來自賢妃和溫嬪“怎么德妃瞧著好像不太高興”的風涼話,真真是面如蜜糖罐,心如苦黃連,偏偏馮靜儀位分太低,并不能駁了賢妃和溫嬪的話,最后還是良妃幫我擋了回去。
三皇子給皇上敬了酒,皇上只淺淺地抿了幾口,三皇子又開始給我灌酒,灌了幾杯后,順子道:“德妃娘娘,您喝的太多了。”
馮靜儀道:“德妃娘娘,您先去偏殿醒醒酒吧。”
我的酒量其實遠遠不止這些,但我樂得清凈,便故作半醉之態,道:“我還沒醉,我還能喝,我今天可太高興了。”
三皇子道:“母親,您先去歇一歇吧。”
良妃也道:“阿柳,把你們娘娘帶去偏殿歇息,就算為三皇子高興,也不能御前失態。”
我不在的這些日子,阿柳得良妃調教,已成了宮中女官,行事比以往穩妥許多,她先向皇上請了伺候不周之罪,坐實了我酒醉,待皇上同意后,才扶著我往偏殿走去。
我不在,淑貴妃等人沒了針對的靶子,皇上又精力不濟,宴席沒過多久便散了。
馮靜儀來尋我,隨我一同回青藻宮,三皇子據說也得了皇上恩準,能留宿宮中,但需在金龍宮暖閣中留宿。
馮靜儀道:“順子是白掃了晴芳殿了。”
三皇子本該去金龍宮,但他還是堅持要送我回去,我懶得推拒,便由他去了。
馮靜儀回游芳殿沐浴更衣,我則與三皇子走進擷芳殿內殿,我不在的這些日子,擷芳殿陳設絲毫未變,只多了些冬日需用的物什,我像往常一樣,懶洋洋地斜倚在軟榻上,看著精致溫暖的宮殿,一時竟有種游子歸家之感。
我道:“煥兒,今天是你的接風洗塵宴,論理我該為你好好慶祝一番,可我現在實在是沒這個心情,待過些日子,我會給你備下另一個驚喜。”
三皇子也如從前一般在軟榻另一邊坐下,道:“接風洗塵宴擺了這么多回,早就不稀罕了,我也不想看見淑貴妃她們,只是連累了陳娘娘,在這種時候,還要與她們周旋。”<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