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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中議論紛紛,一部分人認為是沈辰誤了時辰,導致軍中無主將,在叛軍偷襲時無人指揮,才使大寧朝軍隊傷亡慘重,縱使本人盡力補救,奮勇殺敵,一馬當先,甚至留了傷,但依然未能誅殺叛軍首領,令叛軍死灰復燃,乃延誤軍機之罪。
也有人認為,勝敗乃兵家常事,叛軍熟悉地形,占了地利,偷襲的手段又十分狡詐,縱使沈辰在場,也未必能起到什么作用,反而可能使我朝折損一位優秀的將軍,因此沈辰只是延誤軍情罪
武將大多護著沈辰,但也有跟兵部尚書關系好的,文官則分為兩派,一派完全中立,譬如丞相太傅,以及刑部禮部的高位官員,一派贊同兵部尚書,認為沈辰有延誤軍機之重罪。
三位皇子不便發表意見,表面上皆是中立,等待皇上裁決,但私底下的態度誰也不知道,三皇子已經在外奔走活動許久了。
身處漩渦中心的沈辰上了書,稱自己近日沉疴復起,需靜心休養,難以顧及朝中爭議,皇上英明神武,明察秋毫,心中必定有所判斷,無論皇上如何裁決,雷霆雨露皆是君恩,自己絕不會有怨懟之辭。
皇上將沈辰的上書公之于眾,令沈辰安心養傷,沈辰便果真再沒有任何操作。
聽三皇子說,皇上很滿意沈辰的態度。
此事究竟如何,朝臣們吵得再多也不算數,關鍵還是要看皇上的意思,眼看皇上就要給沈辰蓋棺定論,以延誤軍情三等罪處置了,吏部尚書何老先生學生的學生,那個跟淑貴妃她娘搭上線的刑部諫議員冒頭,參了我祖父一本。
除了意料之中的教子無方、家風不正外,還有一條罪名——
仗勢欺人。
“仗勢欺人?”我又驚又疑地看著三皇子。
且不論祖父是否有可以倚仗的勢力,就我祖父那一貫謹小慎微的做派,從來都只有別人欺負他,沒有他欺負別人的份。
我懷疑自己聽錯了。
三皇子平靜地點點頭,道:“是的,仗勢欺人。”
“仗的什么勢,欺的什么人?”
“仗松江郡郡令之勢,縱容嫡子欺凌松江郡平民女子。”
郡令是僅次于郡守的官職,我祖父官運亨通,便是始于為松江郡郡令之時,當時的松江郡郡守極欣賞我祖父謹慎穩重的性情,直接定了由我祖父接他的位置。
我父親鬧出與二姨娘的風流韻事時,我祖父便是松江郡郡令,因這官說大不大,說小不小,此事雖傳的沸沸揚揚,卻無人向朝廷上報,因此并未對我祖父仕途產生影響。
我祖父命我父親給二姨娘贖了身,將大著肚子的二姨娘抬進家門,接著我母親進門,在我快出生時,松江郡郡守去了京城,我祖父頂了他的位置,做了四五年的郡守,很快就也跟著調到了京城。
這位諫議員的意思,難道是指我祖父以郡令之威,使我父親強娶了我二姨娘?
這也太離譜了。
若他真是這個想法,那要駁倒他便很簡單,直接讓我二姨娘站出來說句話就行。
我道:“那諫議員究竟是怎么說的?你把他的原話告訴我。”
三皇子道:“那諫議員說,他因家中長輩喜食松江郡的肥松魚,特意命家仆去松江郡采買,那兩個家仆卻在松江郡待了許久,直至開春才傳來書信,說是這兩個家仆在松江郡行走時,偶然于江邊聽見一名女子的歌聲,女子且歌且泣……”
說著,三皇子便皺了皺眉,顯然這帶著酸腐文人氣的坊間話本體令他極為不適。
第93章 惡耗頻傳
“女子且歌且泣,歌聲凄美婉轉,兩個家仆循著歌聲找到了那女子,是個飽經滄桑的婦人,穿著單薄的衣裳,在寒風中瑟瑟發抖,這兩個家仆常跟著家中吃齋念佛的老夫人,素來心善,不免動了惻隱之心,為這婦人買了冬衣,請她喝了碗熱茶,這婦人便將平生之事盡數告訴了兩個家仆。”
說到這里,三皇子便也喝了口熱茶。
“那婦人說,她本是松江郡一名賣花女,因天生嗓音清越,便常以歌聲作吆喝,因此吸引了陳郡令——也就是陳老先生之子陳少爺,陳老先生一生未曾納妾,只有一個獨子,因而對陳少爺百般溺愛,那婦人本不愿與陳少爺茍且,但陳少爺借陳老先生官威,威逼利誘,那婦人被迫從之,然陳少爺對其始亂終棄,還與一松江郡名妓糾纏不清,未婚先孕,奉女成婚,陳老先生也不曾管教,任由風塵女的女兒做了自家的長孫女,那婦人半生潦倒,陳老先生卻步步高升,不久便舉家遷往京城。”
我雖與父親不算親近,但到底是血親,對他還是有幾分了解的,我父親雖是個紈绔,卻也還沒到那逼良為娼的地步,于男女之事上最講究一個自愿,且只敢拿錢財誘惑,絕不敢借用我祖父的威名,這賣花婦人若真能國色天香到讓我父親威逼強占她,也用不著街頭吆喝賣花了。
賣花女的故事大概率為假,可我二姨娘那事卻是真的,如此真假參半,還匯聚了紈绔欺人、始亂終棄、移情名妓、未婚先孕等種種圍觀群眾喜聞樂見,極有利于傳播的香艷元素……
這位諫議員也是夠難纏的。
馮靜儀道:“這諫議員在刑部任職,不去做說書先生,還真是可惜了他這張嘴。”
三皇子道:“諫議員還說,那婦人聽說兩個家仆是從京官家中來的,便哀求兩個家仆為她做主,她說自己為人所害,一生凄苦,不求錢財名分,只求一個公道,家仆寫信問主人的意思,諫議員為這女子之事憤憤不平,便讓家仆把這女子帶來了京城。”
我道:“僅聽這女子一面之詞,恐怕還做不得真。”
三皇子道:“刑部尚書王大人也有此疑問,那諫議員說,當年陳老先生獨子與松江郡名妓的風流韻事鬧得沸沸揚揚,人盡皆知,此次還有一個販賣肥松魚的商人來了京城,那商人在松江郡生活多年,也知曉當初陳老先生獨子與名妓未婚先孕、奉女成婚之事,可以為賣花女作證。”
我道:“此事你可告知沈辰了?”
三皇子道:“我已盡數告知了沈將軍,另外,那諫議員還直言名妓奉女成婚的女兒便是陳家長女……也就是沈夫人,如今這事恐怕已經傳遍京城了。”
我道:“皇上怎么說?”
三皇子道:“父皇說,陳老先生之子并未入仕,尋常百姓家愿意納風塵女做妾,朝廷無權干涉,但地方官仗勢欺人是件大事,需徹查到底,父皇已將此事交由刑部處理了。”
我頓時有些緊張起來。
刑部調查官員的案子時,除非被查者供認不諱,只要稍有爭議,為防止被查官員四處活動,影響調查結果,都會將被查者關入刑部清白司待審。
清白司算不上牢房,而是個軟禁的處所,條件不差,無甚折磨,但既為軟禁,有獄卒時時監視,隨時可能被刑部官員審問,又不能與熟人接觸,心理上的苦痛是免不了的,若是身體差些,即使得了清白,從清白司出去也可能一病不起,因此清白司關押的大多是青壯年。
我祖父年歲已高,是萬萬受不起清白司的折騰的,如果皇上開恩,下了圣旨,也許能免受清白司之苦。
我道:“皇上可有提到過清白司之事?”
三皇子道:“父皇沒提過,現在還是初審階段,刑部不會這么快把陳老先生關進清白司的,但父皇平生恨極官員仗勢欺人,這事又引起了這么大的波瀾,陳老先生若不能拿出確鑿的證據來自證清白,難免要受些磋磨。”
可沈辰派去的人還沒回來呢。
我道:“祖父年歲已高,萬萬進不得清白司,此事可還有轉圜的余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