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馮靜儀道:“河東大旱實際上是從天啟十年開始的,天啟十年,李老將軍班師回朝,我父親被引薦給皇上,皇上便讓他去河東郡做官。”
我品了品,瞬間就明白了些什么:“隱瞞災情?”
馮靜儀點點頭,道:“我父親在河東郡待了大約一年,便被調到京城,進戶部任職,河東郡的大旱以遙水縣最為嚴重,農民顆粒無收,無法繳稅,他便將各郡縣賑災倉里的糧食充當稅款,在他走后,下一任河東郡郡守不知為何,也延續了他的法子,于是河東郡未經救濟,災情愈發慘重,窮人幾乎全部餓死,略有錢的家族熬了一陣,有的死光,有的便讓家族中活下來的人上京面圣,趙方清和那個呈御狀的平民都是如此,趙方清當時還是個小孩子,抱著他父母的血書倒在街上,被我父親撿了回去。”
我曾聽祖父說過,馮安是一個志向極高,或者說野心勃勃的人,當年李老將軍遠征,他一介白衣書生,能撇下妻兒,冒險隨軍,精準狠快地抱上李家大腿,河東郡重災,民心動蕩,他卻敢鋌而走險,前往救災,并且救災成功,足見此人心性。
河東郡為官是他入仕的第一步,這樣欺上瞞下,粉飾太平,爆發后主動善后立功,滴水不漏,難怪我祖父說,馮安是天生的權臣,合該為官入仕,位極人臣,卻不許我們向他學。
我道:“趙方清一個小孩子,怎么從河東郡到京城的?”
馮靜儀道:“據他說,他有一位家仆護送,他原本也算是家境殷實,且是家中獨子,但他家里人全死了,他父母靠著家中的存糧,盼著朝廷的救濟,勉強熬了兩年,便熬不住了,他父親和母親喝了一鍋毒粥,然后將家中僅剩的一小袋米交給唯一活著的家仆,讓家仆帶著趙方清逃離河東郡,一路乞討進京,后來家仆在京城因為偷饅頭被抓,當時正是冬天,趙方清暈倒在街上,我父親便將他帶回家,一開始趙方清還成天念著要面圣,我父親每每都糊弄過去,他便不再說了,那時候我同情他父母雙亡,給了他不少好處,現在想想,真是喂了狗了。”
這其中種種隱情,過于復雜,我消化了許久才捋明白。
我道:“那他最后怎么離開馮家的?趙方清當初參加的不是河東郡的考試嗎?”
馮靜儀道:“我父親一直不讓趙方清面圣,趙方清肯定起疑心了唄,我弟弟去世后沒多久,趙方清的家仆從牢里放出來,趙方清便被他接應著,偷偷溜走了,我那天晚上睡不著,出來給我弟弟燒紙時,正好撞見趙方清翻墻,趙方清那家仆也不是什么好人,他舉著把刀,逼我拿錢給他們做路費,趙方清也沒攔著,我只好把攢了許多年的壓歲錢拿出來保命,他們倆走之前,我想著我弟弟的事,問趙方清緣由,他說他跟我父親有仇,父債當子償。”
“所以你也開始搜查你父親的罪證?然后還跟趙方清合作,一塊兒扳倒了你父親。”
“別用這種眼神看我,我還沒那么主次不分,我弟弟的死,若說趙方清是從犯,馮家那群人便是主犯,主犯與從犯,我自然是要先報復罪魁禍首了,自我弟弟離世,我便一直暗暗留意著馮家的罪過,想著哪天馮家出事,我能補上一刀,奈何一直沒有機會,后來趙方清來了,他那睚眥必報的性子,必定不能釋懷這滅族滅城之仇,但他畢竟是外人,對于馮家的事,不如我那么清楚,有我指點方向,他在前朝周旋,合作行事,方能無往不利。”
“所以后來馮家倒臺,皇上不但留了你的命,還連冷宮都沒讓你進,莫非就是因為趙方清為你求了情?”
“這我就不知道了,不過——”
馮靜儀打了個哈欠。
我道:“最后一個問題,你留著趙方清的書信,還大半夜在寢殿里翻看,你是想做什么?”
馮靜儀道:“這你就別管了,我這么做,自有我的道理。”
我琢磨著馮靜儀和趙方清的關系,若說馮靜儀對趙方清舊情難忘,應當是不太可能的,留下書信,還可以說是留下趙方清的罪證,以便日后要挾,但翻看……
我道:“你是不是有求于趙方清,在想法子要挾他,想從書信里找茬?”
馮靜儀道:“算是吧。”
馮靜儀并不是在意榮華富貴的人,馮家倒臺后,她可以說是無牽無掛一身輕,唯一在世的親人……
我道:“你是想讓趙方清照拂你母親嗎?”
馮靜儀道:“差不多,我是想讓他幫忙找到我母親,我當初想報復馮家,又怕連累我母親,便設計將我母親送去了鄉下,雖然我母親當時帶夠了銀錢,可難保我父親入獄時,她不會把錢花了打點關系,若我在宮中錦衣玉食,我母親卻貧困交加,我心如何能安?”
難怪馮靜儀聲稱生母早逝,她母親本非京城人士,又早早去了鄉下,現下幾乎可以說是查無此人。
我道:“趙方清能把你父親搞下來,恐怕也不是什么善茬,你確定你要跟他一起查案?”
馮靜儀道:“馮家樹大根深,怎么可能會被一個官場新人整倒?趙方清不過是捅我父親的一把刀,拿刀的手,和控制手的那個人,才是關鍵。”
這話題再聊下去就要犯忌諱了,我不再搭話,只沉默地陪她坐著。
馮靜儀又兀自出了一會兒神,才推開門,道:“你回去睡吧,我也要睡了,你看,阿柳都快睡著了。”
我回頭一看,見阿柳靠在廊柱上,燈籠在地上,頭已經開始一點一點。
我拍了拍阿柳,阿柳驚醒道:“姑娘。”
我道:“走吧,不知不覺就聊了這么久。”
阿柳道:“姑娘還要早起,明天中午可得多睡會兒。”
在三皇子來之前,我與馮靜儀也是能睡到吃午飯的時辰,然而自從收養了三皇子,三皇子每天清早起床讀書,我也就不好意思晚起了。
唉,養孩子真是辛苦。
第二天早上,馮靜儀起床沒多久,剛洗漱完,坐下吃早飯,便聽得太監道:“二位娘娘,趙大人來了。”
我道:“帶趙大人先去外殿喝茶,我隨后就到。”
話音剛落,趙方清已經進來了,拱手道:“容嬪娘娘,馮靜儀。”
皇上還給趙方清派了個帶路太監,此時那小太監正震驚地看著馮靜儀。
披頭散發,素面朝天的馮靜儀。
領趙方清過來的我殿內的那個太監,給趙方清搬了把椅子。
我一臉無語。
這太監是內務府派來的宮人之一,我看中他憨厚老實,便給他升了職,在我殿內的太監里,地位僅次于順子。
可是這太監憨厚有余,機靈不足,馮靜儀現在雖然沒有衣衫不整,被男人看見也沒什么,但這幅樣子,絕對不適合見客,我讓他帶趙方清去外殿,就是想給馮靜儀梳妝的時間,可這太監,他居然直接把趙方清領進飯廳!
還給趙方清搬了把椅子。
人家都坐下了,我還能讓人挪屁股不成?
只能期待趙方清自己識趣了。
趙方清從從容容地坐在椅子上,面向我和馮靜儀,道:“容嬪娘娘的茶,想來必定不同于民間的凡品,只是下官來青藻宮,是為查案,并非為了娘娘的茶,娘娘的心意,臣心領了。”
好吧,這是個不識趣的。<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