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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爺,要不要老奴去宣個大夫來?”崔鎖兒害怕這位閻王將火氣撒在他身上,率先跪下。
魏王怒不可遏,轉身怒瞪著地上的玉珠,幾次三番動了殺心,想宰了她,可又著實喜歡得緊,舍不得,最后兩指指向女人,喝道:“把這個不識抬舉的小娼婦捆起來,送回陳府,孤王不要她了,讓陳老二好好給孤王管教一下!”
崔鎖兒腹誹,好不容易到手的美人兒,還沒吃到肉,你怎會輕易放手,多半是說氣話。
崔鎖兒跪趴在地上,笑道:“王爺您忘了,夫人早都和陳硯松和離了,您這會子趕走她,她一個弱女子又能去哪兒,眼瞧著外頭又要下雨了……”
魏王方才著實是氣狠了,剛準備借坡下驢,說讓暫且將玉珠收在這個外宅里。
誰料外頭忽然傳來聲炸雷,狂風從外頭席卷而來,瞬間將門給沖開,屋里的蠟燭吹滅了一大半,房頂上的青銅吊燈左搖右擺,電閃雷鳴間,那吊燈嘎嘣一聲斷裂,一塊嬰兒小臂般粗細的燈架忽然掉落,不偏不倚,正好砸到了魏王頭上。
咚地一聲悶響。
魏王下意識用手摸了把額頭,一瞧,滿掌心都是血,剛說了句“晦氣”,就直挺挺朝后倒去,便如山崩塌了般,暈倒在地。
在場所有人都嚇著了,連爬帶滾地進來。
這個喊“王爺您怎么了?您醒醒啊!”
那個喊“快傳大夫!”
旁邊這個哭天抹淚“怎么好端端的那燈給掉下來了,可不是撞了什么邪祟?”
霎時間屋里亂作一團。
這時,一個上了年紀的嬤嬤望向已半昏迷的玉珠,湊上前問崔鎖兒:“總管,夫人她……該怎么處置?”
崔鎖兒這會子也是焦急萬分,他跪趴在王爺身側,手指顫巍巍地在王爺鼻子下探了探,還有呼吸。
崔鎖兒剜了眼玉珠,思索了幾個過兒,咬牙啐道:“咱們誰有膽子敢做王爺的主?方才王爺不是說了么,暫送回陳府,去,給她裹件披風,再去將車套起來!”
陳府
才剛人定,府里就滅了燈,各處黑黢黢一片,大管事阿平用鐵鏈子栓了條獒犬,走在最前頭,身后還帶了六個年輕健壯的仆人,正威風赫赫的在各處巡邏。
最近府里人事大變動,大爺陳硯蓉那邊的跨院空出來了,大奶奶陶氏早先帶了她生的閨女和三個有子嗣姨娘回侯府避難去了,剩下了一院子年輕小婢妾和仆人,二爺怕家事外傳,惹人笑話,并未發賣這些人,只等熱鍋涼一涼后再做處置。
原先陶大奶奶當家,她娘家顯貴,為人豁達大度,對底下人寬容,到了晚間眾人還能聚在一處抹會兒骨牌、吃酒耍樂,而今全改了,二爺讓他的通房良玉暫管內府,掌了對牌鑰匙,這下九流出身的小丫頭心可黑,隔三差五地查廚房采買的賬,便是連雀兒吃的米都要記清楚進出。
而她親哥阿平更甚,跟戲文里唱的巡海夜叉似的,夜里到了人定就要熄燈,不許吃酒賭錢,查收了所有賭具牌子,若是被查出來犯事,那可是要當眾扒下袴子打板子的。
這話怎么說的,偌大的一個官商之家,沒個當家主母操持,竟落到一對腌臜下人兄妹手里,二爺總是怕惹人笑話,這難道不是個大笑話?
榮壽堂里安靜非常,廊子下候了一溜兒嬤嬤婢女們,眾人皆屏聲斂氣,不敢交頭接耳,只能聽見雨點子砸屋頂的噼里啪啦聲。
饒是盛夏,屋里還擺了只炭盆,再加上濃郁的藥味兒,愈發熱得像蒸籠一般。
陳硯松用帕子揩了下額上的熱汗,從食盒里將熬好的藥端出來,碗有些燙,泛著股讓人作嘔的苦味,陳硯松端著朝炕那邊走去,老爺子這會兒醒著,直眉楞眼地盯著房頂,常年累月的纏綿病榻,讓曾經那個叱咤商海的男人變得像沙漠里缺水的瘦駱駝,皮膚松弛且遍布皺紋,眼窩深深凹陷進去,唇角不住地往下淌涎水。
“爹,吃藥了。”
陳硯松斜坐在炕邊,單手從陳老爺子后頸繞過去,將他略攙扶起些,給他脖子墊了兩個軟枕,“你瞧你,越發像個小孩兒了,涎水流了一下巴。”
陳硯松用帕子慢慢替老爺子擦去口水,舀了一勺子藥,吹涼,慢慢地喂到陳老爺子口里,老爺子倒也配合,喝了一大半。
“爹啊,我媳婦兒沒了。”
陳硯松攪動著藥,面色平靜,自嘲一笑:“您猜她現在做什么呢?估計正承王爺雨露寵幸,以后我見著她,怕是得跪下給她磕頭,叫她一聲娘娘了。”
陳老爺子眼睛依舊呆滯,嘴里嘟囔著:“娘、娘……”
“娘個屁。”
陳硯松白了眼他爹,譏誚道:“您放心,我才不難過,也絕不會后悔,王八蛋才后悔呢。”
說到這兒,陳硯松低下頭,眼睛迅速泛紅了,他端起藥咕咚咕咚喝了數口。
真他媽苦!
忽然,陳硯松狠狠打了自己一耳光,笑了,然后又哭了。
這時,陳老爺子似乎恢復了幾許清明,手顫巍巍地抬起,摩挲著兒子的胳膊,含含糊糊地說“別哭兒子。”
在那瞬間,陳硯松的心好像被揉了一下,徹底繃不住,趴在他爹身上痛哭,他感覺到爹爹在輕撫他的背,越發委屈,都哭得咳嗽了,“爹,孩兒難受啊。”
而就在這時,陳老爺子又說了句:
“榕哥兒,莫哭,都這么大的人了,叫人笑話。”
陳硯松身子猛地一震,立馬坐起來,男人俊臉上還掛著殘淚,可那雙桃花眼卻逐漸冷漠下來,“榕哥兒?爹,您認錯人了,您的好大兒現如今正在牢里蹲著呢,吃糠咽菜,生不如死呢。”
陳硯松給他爹喂了一勺藥,陰陽怪氣地笑了:“從小到大,你只看到大哥,他做錯事,你說幾句就翻篇了,我若是做錯事,你恨不得拿藤條打死我,還指著我娘的臉罵,說她行事立身不端,生下的種子也是歪的,可當初不正是你把她扶正的?她也曾是官宦人家的小姐,雖家敗落魄了,也不是你這種賤籍商戶配得上的!你既讓她做你妻子,可卻沒有給過她半分體面,她一個正房太太,卻管不得家,一輩子過得小心謹慎,處處討好陳硯榕,生怕旁人說她苛待繼子,沒成想死后還要被陳硯榕那雜碎羞辱,不讓她與你同葬,甚至連口好壽板都不許給她。”
“陳硯榕如此羞辱我娘,你吭過一聲嗎?”
“你放任我和陳硯榕兄弟明爭暗斗,說什么都是嫡出,誰有本事家業就留給誰,可這是你真心話嗎?好的鋪面生意你都給了他,手把手教他如何經營,你削尖了腦袋替他去求娶了侯爺家的嫡女,給他找了個好岳父好靠山,可我呢?雖說玉珠是我自己看上的,到底只是個尋常耕讀家的女兒,你一句反對的話都沒有。后面你把內宅對牌鑰匙給了陶氏,對我媳婦兒說好聽點是溫和厚道,說難聽點就是漠視,你根本不將她放在眼里。”
越說越氣恨,陳硯松喂藥越來越快,后頭竟直接往老爺子臉上潑,“我告訴你老頭子,全都是你的錯,陳硯榕一家落到如今這種地步,就是你縱容偏袒的!他害我丟了唯一的骨血,我必要他生不如死!”
“嗚嗚……”
陳老爺子被熱藥激了臉,頓時哭得像個小孩。
見父親如此,陳硯松越發煩躁,他將藥碗扔到一邊,掏出帕子使勁兒擦自己的手,冷靜了會子后,一聲不吭地往外走。<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