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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珠噗嗤一笑,笑著笑著,忽然就落淚了。
她自詡冷靜自持,可在這剎那間,居然也恍惚了。
玉珠拔下發髻上的銀簪,將木牌翻了個過兒,在背面刻了行字,刻好后,扶著樹踉蹌站起來,踮起腳尖,將祈福帶綁回樹上。
她仰頭,望著漫天璀璨的星子,想著過去這么多天,吳十三該到哪兒了,或許到邊陲要塞,亦或許已經出關了吧。
十方城,那應該是個很美的地方吧。
吳十三,對不住,我無法接受你的追求。
祝你以后能像信天翁一樣自由翱翔在天地間,平安喜樂,能覓得佳人。
拾掇好情緒,玉珠折了一枝桃花,剛轉過身,忽然看見福伯打著燈籠,從觀里走了出來。
福伯腰間斜插著桿長煙槍,鼓囊囊的灰青煙袋隨著他的步伐左搖右擺,“雖說四月了,夜里還是寒津津的,快回屋里暖暖。”
走到跟前后,福伯將胳膊上搭著的小夾襖披在玉珠身上,他掃了眼月夜中的爛漫桃樹,“下午主持來尋你,我躲大門后聽了一耳朵,吳先生想要讓主持替他保媒?”
“我、我……”玉珠有些尷尬,又有點難過,眼淚啪一下砸到桃花上,想說點什么,可又不曉得如何開口。
福伯輕輕地拍了下玉珠的胳膊,這些天,他將玉珠的糾結、逃避還有今下午的悵然若失、今晚上埋劍、刻字全看在眼里。
福伯怕臊了玉珠的面子,拐彎抹角地說:“咱們袁家雖不是高門顯貴,可也是書香清白之家,老太爺、老爺還有你哥哥,一生正直良善,堂堂正正活在太陽底下,從未做過一件背德犯法之事,在江州可是有口皆碑的正人君子哪。”
“嗯。”玉珠重重地點了下頭。
福伯嘆了口氣,從之前的解決云恕雨之事,到現在的挑水、桃樹、留劍、銀票,哪怕他對吳十三再有偏見,也不得承認一句,此人對姑娘真的特別好。
只見福伯從袖中掏出帕子,遞給玉珠,柔聲道:“莫哭,快擦擦淚,噯,其實我真的怕你跟幾年前一樣,被人模狗樣的漂亮小白臉騙了,做了錯的決定,姑娘,你還年輕,將來定會重覓良人,但絕不是吳先生這樣的,吳先生當普通朋友可以,但不能當丈夫,要知道,豺狼不論到什么時候都改不了惡毒嗜血的本性……”
說到這兒,福伯忽然老淚縱橫,左手捂住半邊臉,垂首哽咽:“老奴只盼你將來尋個老實本分的,能平平安安把這生過下來,那么將來我到地底下見著老爺,也能跟他說,我把姑娘照顧得很好。”
玉珠也哭了,扶住福伯的胳膊,不住地勸:“我當年吃了姓陳的一次虧,肯定會擦亮眼睛看人,瞧,我不是將姓吳的趕走了么,都是他自作多情,我躲他都來不及,怎會千里迢迢去西域找他?放心,我拎得清的。”
“噯。”
福伯忙點頭,“你能想清就好。”
正在主仆二人說話的當口,只見上山的小路上忽然多了幾點燈籠光,一陣雜亂的腳步聲由遠及近傳來,仿佛來了好些人,沒多久,一個熟悉的低沉男人聲響起:
“玉珠,是你在觀外站著么?”
是陳硯松。
第48章
一聽見陳硯松的聲音, 玉珠就有種不適感,很是厭煩。
而旁邊的福伯更是彎腰拾起了鋤頭, 挺身護在她前頭, 虎著臉悶聲道:“這大半夜的,他來做什么?別不是又打什么歪心思吧,這小子若是再敢動你一根指頭, 我就算豁出這條老命也要廢了他!”
玉珠也一頭霧水,輕拍了拍福伯的胳膊,皺眉道:“您老先別沖動, 頭先魏王倒是交代過幾句, 若是我有了麻煩, 盡管找他就是,陳硯松如今替王府做事, 他精得很,可不敢把我怎樣, 他大半夜來此, 莫不是家里有什么急事?”
這在玉珠揣測間,陳硯松帶著下人們走了上來, 這男人微微發喘,腰略彎下勻氣,時不時地還用袖子擦汗, 回頭看了眼來時的路,笑罵:“頭幾日病了,身子一直有些虛,爬個山就累得不行……”
見他言語輕松, 玉珠料想家中并未發生什么急事, 她淡漠地掃了眼那人, 什么話都沒說,既不趕他,可也不留他,更不會當著這么多下人的面兒和他爭吵,而是當他不存在。
玉珠提著燈籠徑直往觀里走,回到屋里后,她從瓷罐中抓了把皂豆,在水盆里搓洗著滿是泥土的手。
斜眼朝外看去,陳硯松進觀后,雙手叉腰站立在院當中,用絲帕擦著額頭的熱汗,高昂起頭,囑咐下人們將一筐筐蔬菜、果子還有幾尾活魚往廚房里搬,又命人將上等的炭火干柴堆放到角落里,那輕車熟路的模樣,仿佛他是這蘭因觀的男主人似的。
玉珠瞥了那人一眼,洗罷手后,從柜中找了只甜白釉瓷瓶,將方才折下的桃花插進去,用剪刀略修剪花枝。
而此時,陳硯松抱著個大包袱從外頭進來了,眉頭微蹙,扭頭瞪了眼外頭的福伯,低聲抱怨了句,“老家伙,盯我就像盯賊似的。”
隨之,陳硯松順手將披風脫下,隨意地四下打量圈,坐到椅子上,十分自然得將鞋襪脫下,笑道:“山路蜿蜒崎嶇,走多了腳受不住,好像打起了水泡……”
玉珠打斷他的話:“把鞋穿上。”
陳硯松悻悻一笑,將鞋穿好,順手從桌面翻起個空杯子,眉一挑:“怎么,客來了連杯水都不給喝?”
玉珠沒搭理他,仍在修剪花枝,冷冷道:“你又想同我尋什么事?”
“瞧你說的,好像咱倆有什么不共戴天的仇似的。”陳硯松手指撓了撓下巴,勾起茶壺,自己給自己倒了杯冷水,他瞇住眼,笑吟吟地打量玉珠,“你以前很愛漂亮,每日家都要化好久的妝,怎么如今這么素靜?”
玉珠冷著臉道:“道觀清凈地,擦什么脂,抹什么粉。”
“對、對,還有句話叫女為悅己者容。”陳硯松喝了口水,又掃了眼插在瓶里的桃花,笑得陰陽怪氣,“我發現你這觀里的水格外甘甜,還有外頭那桃花,好家伙,比廣慈寺的更茂盛……”
陳硯松自己都不知道,說話酸溜溜的,他攪和著杯中水,冷不丁問:“對了,你那個胡人表兄呢?他不是最喜歡做粗活兒,人呢?你把他藏哪兒了?喊出來唄,我同他喝杯酒,聊幾句。”
玉珠忍無可忍,轉身直面男人,“有什么話直說,大可不必這樣陰陽怪氣。”
陳硯松抿唇一笑,沒言語。
他何嘗不曉得吳十三徹夜挑水的事?又何嘗不知道吳十三在蘭因觀外栽種了數十棵桃樹的事?
他心里堵得慌,也曾在王爺跟前進言,說吳十三乃極樂樓的頂尖殺手,朝廷通緝的要犯,常年蹤跡不定,最近流竄在蘭因山附近,正好可以派兵誘捕他。
哪料王爺說,吳十三是他新交的小友,一個很有意思的人,別以為孤王不曉得你打什么乜貼,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哪個少年郎不喜歡好顏色?你既然對老婆又打又罵,不要人家了,那就別阻撓你老婆尋第二春。
他還能說什么?還敢說什么!
陳硯松心里悶悶的,收起了嬉皮笑臉,起身將門關上,低著頭朝玉珠走去,他立在妻子跟前,手輕輕地握住她的肩頭,誰料她往旁邊閃躲了下,并不想被他碰。<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