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扭頭望去,吳十三此時站在跟前,足尖踢著積雪,一臉的不忿。
“都看見了沒?”吳十三咬牙切齒道:“老子可沒殺人!”
福伯面上帶著和善,大步走向吳十三,親昵地摟住年輕的男人,笑道:“原是老夫誤會了,先生這手辦得可真漂亮,我替我家姑娘深謝您了,待會兒我請你去喝酒!”
“可別了?!眳鞘龗昝撻_,皮笑肉不笑:“我這種野性未馴的西域蠻子可不配和您同桌?!?
這時,惠清笑吟吟地上前,愛憐地摩挲吳十三,雙手合十念了聲阿彌陀佛,眸中含淚,慨然道:“十三,這就很好啊,你心里已經開始擯除惡念,生出了善的種子,如此一來,你既幫了云娘子出了泥坑,又能助玉珠家庭和睦,善哉善哉,十三,為師真為你由衷地感到高興!”
吳十三心里暖暖的,他這輩子還是頭一次被人這般真誠的肯定,感覺不錯。
雖這般想,吳十三還是嘴硬:“少來,我沒那么善,只是為了償還嫖資罷了?!?
轉而,吳十三瞥向袁玉珠,他仍氣恨著,冷冷道:“你呢,你怎么說?”
“是我誤會先生了?!庇裰槊πχヒ姸Y。
吳十三十分不滿:“哦,就這樣完了?我可記得你罵我歹毒來著。”
“那個……這個……”
玉珠抿唇笑,忙從荷包里掏出兩枚從魏王府帶出來的核桃,強塞到吳十三手里,她蠻不好意思說出口,臉微紅,眨眨眼:“對不起嘛,請原諒我的失禮,西域朋友,這次真是謝謝你了?!?
吳十三一開始還繃著,當看見玉珠這般嬌羞,而且剛才叫他什么來著?西域朋友!她從心底認可他了!
吳十三瞬間心花怒放,可面上仍冷著,揮了揮手,倨傲道:“算了,我們西域人大人有大量,就原諒你們這些沒禮貌的漢人,走,回城喝酒去!”
第26章
待返回洛陽, 天已經完全黑了。
到年跟前了,素日里繁華熱鬧的夜市, 這會兒也冷清寂寥的很, 西街已經開始搭建大鰲山,上頭掛著各色花燈,年味十足。
出來一整日, 玉珠本該盡早回家,可想著吳十三這些日子幫她料理云恕雨,她還給人家一頓好罵, 心里著實是過意不去, 再加上按照之前的約定, 正月初一,也就是后日, 吳十三要出發幫她找孩子了,所以說什么都得好好酬謝一次這男人。
幾經考量, 玉珠又和福伯商量了幾句, 決定在福伯的家里親自給吳十三張羅桌飯。
約莫戌時,一行人趕車到了草堂巷。
巷子里住的都是老街坊了, 有幾個頑皮小孩打鬧,手里攥著枝線香,捂著耳朵點燃炮仗, 將馬兒驚嚇得陣陣嘶鳴。
到地兒后,玉珠下了馬車,今兒后半晌在車里窩了許久,乍舒展開腿腳, 再呼吸幾口深冬的清冷, 頓感渾身都暢快, 扭頭望去,那個吳十三面無表情地從巷子盡頭走來,他手里攥著劍,一臉的不情愿,仿佛并不太想在家中用飯似的。
“吳先生?!庇裰榍ヒ娏艘欢Y,滿面堆笑:“真是勞煩先生走了這么遠的路,妾身心里著實過意不去?!?
吳十三其實并不累,甚至有點興奮,但裝作很困的樣子,大大地打了個哈切,彎腰捶打發酸的腿,不高興地嘟囔了聲:“在外面酒樓吃頓便(biàn )宜飯不是很好么?這么晚了,非要開火做飯,麻煩。”
玉珠掩唇輕笑:“酒樓的飯再好,也不如家里做的香,再說明日就過年了,理應給先生張羅一頓哪,也好表表妾的歉意?!?
“我看你就是小氣,舍不得花銀子。”
吳十三撇撇嘴,佯裝十分不滿,心里卻充滿了期待,也不曉得玉珠會給他做什么。
玉珠笑道:“改日妾在最好的春一醉酒樓給先生擺十桌八桌,但是今兒咱們吃餃子,早上璃心出門前發了面,待會兒就剁個餡兒,包起來很快的?!?
吳十三心里一咯噔,他最喜歡吃餃子了!
“行吧行吧?!?
吳十三雙臂環抱住,淡漠道:“就不是很懂你們漢人,非要在面皮里包肉餡兒,多麻煩,還不如直接吃大餅啃肉?!?
這時,惠清大師走上前來,笑道:“這是我們漢人的傳統,過年吃餃子、正月十五吃元宵,端午節吃粽子、八月十五吃月餅……每一種美食都有歷史和故事,十三,正所謂入鄉隨俗,在中原時日久了,你就習慣了?!?
“正是呢。”張福伯牽住馬韁繩,笑著打趣:“你既入了漢地,就要慢慢學習我們漢人的禮義,這樣才能融入?!?
說話間,福伯牽著馬往后巷走,抻著脖子吩咐:“心兒,你趕緊回家里生火,大師上了年紀,夫人最近身子弱,都受不得寒,爹爹去將馬拴好,喂點草料?!?
“噯?!绷拇饝瑥膽牙锾统鲢~鑰匙,開了門,一蹦一跳地朝上房去了。
吳十三默默地跟在玉珠后頭,借著微弱月光和雪光,四下打量著。
大門上貼了門神,小院子還算寬敞,打掃得非常干凈,上房墻根下立著男人和女孩兒洗好的鞋,角落里搭建起個小棚子,里頭堆放著炭和柴。
好奇之下,吳十三疾走兩步追上玉珠,輕聲問:“張福伯家里沒旁人了?他是你的陪嫁老奴,夫人你這么闊綽,怎地都不給他買倆丫鬟伺候?”
玉珠微微側過頭,小聲道:“福伯妻子去世多年了,我總想給他說門親事,他不愿意,怕后面的媳婦苛待璃心,就沒再續弦。其實福伯也算不得我的仆人,他和女兒的身契都在自己手里,隨時可以離開陳家,只不過實在放心不下我,便在我那里做事罷了,頭先我在家里挑了幾個可靠老實的仆人給他,他都笑著推了,說自己有手有腳的,用不著旁人服侍。”
吳十三哦了聲,沒再發問。
他站在院子當中,一時間不知該進該退。
往上瞧,璃心抱著柴火炭盆跑回上房,掌燈生火,惠清大師仿佛和張家很熟的樣子,自顧自從墻角拿起大掃把,又開始哧哧哧地掃雪;
往左瞧,福伯將馬兒從后院拉進來,從廚房拎了捅水出來,澆在馬身上,用長柄豬鬃毛刷子,一下一下地刷馬背;
往右瞧,玉珠快步進了廚房,她將外頭穿的厚披風脫掉,又將把頭上、腕子上戴的首飾除去,挽起袖子,燒水洗菜、挑肉剁餡兒。
在過去的很多年里,吳十三對“家”這個字很陌生。
他覺得自己如同代號信天翁一樣,是向往自由的海鳥,飛翔在天地間,無拘無束好不快活,他從不羨慕旁人夫妻恩愛,也不喜歡被家庭困住手腳,他喜歡刺激血腥的日子,不參與極樂樓里宗主和二師兄的權利斗爭,也不太過追求財富美色,困了就隨便找個地方睡,無聊了就去賭坊豪賭。
沒人能束縛住他,宗主不能,戚銀環更不行。
可現在,他忽然覺得飛倦了,想找個枝頭棲息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