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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越下越大,很快,洛陽就白了。
瓦市的歡歌笑語與吳十三無關。
他不高興,想去賭坊豪賭一場,可心里煩悶得要命,走到門口卻沒進去,掉頭朝百花樓走去。
花媽媽那臭娘們害他丟了這么大一個人,他要報仇、要殺人、要血洗百花樓,他想用血腥的刺激來忘卻最近的一切,至少來提醒他,你,吳十三,是個無情無義的殺手,你因為這些微不足道瑣事而煩惱,是非常可笑的。
可到底,吳十三沒有去百花樓。
他就這般如游魂似的,漫無目的地行在洛陽的夜晚,鬼使神差的,竟走到了陳府門口。
吳十三猶豫了,他很清楚自己不該再往前走了,可真就跟見了鬼似的,他不由自主地越墻進去。
因著已經走過一次,所以路比較熟,吳十三徑直往芙蓉閣的方向去,剛走進個僻靜的小花園時,忽然聽見游廊那邊傳來陣急促的腳步聲。
吳十三立馬閃身躲入假山,定睛一看,頓時緊張起來。
遠處走來三個女人,正是袁玉珠和伺候她的兩個大丫頭,璃心和良玉。
袁玉珠看起來狀態非常不好,愁容滿面的,頭發也有些凌亂,似乎哭過,眼睛紅紅的,纖弱的身子有些撐不起來寬大的披風,仿佛一陣風雪就能將她吹倒。
“奶奶,您不要出去了。”
良玉提著燈籠,小跑著緊跟在袁玉珠身后,帶著哭腔,不住地勸:“您今兒犯了心癥,入夜后又添了發熱,才吃了藥好些,臘月的風毒,仔細再病倒了,奴婢求求您了,安心臥床休養。”
“不行啊,我心里急。”袁玉珠腳底生風似的走,哽咽道:“我有要緊事和二爺商量,這都夜深了,他怎么還不回來。”
袁玉珠只覺得頭疼的厲害。
終于,這一天終于來了。
一直以來,她覺得自己夠堅強了,從不放棄尋找女兒,同時也在好好地過日子,可是,她做的還不夠好,忍耐還不夠足,太沖動了。
她明明知道吳十三是個爛人哪,那么被他言語戲弄非禮幾句,忍忍就行了,為什么要較真兒,為什么要拿銀子頭也不回地走人,現在弄得一點余地都沒了。
不行,事情已經失控了,她是笨人,而丈夫是個很聰明通透的人,她必須要對蔭棠和盤托出事情的始末,女兒不是她一個人的,是他們夫妻的,對付吳十三那種奸猾惡毒的人,或許蔭棠會更有辦法。
袁玉珠推開阻撓她的良玉,咬牙道:“行了,我曉得你是好心,怕我身子有什么閃失,沒關系的,快去套車,我現在要去找二爺。”
良玉急得手里的燈籠都掉了,扶住玉珠的胳膊,柔聲勸:“二爺下午讓人帶回來話,說是去富通錢莊找葛大掌柜談生意,想必很重要,說不準還要在外頭置辦席面飲酒呢,他們爺們的場合,咱、咱就別去了,說不準二爺現在就在回來的路上呢。”
“真是奇怪了。”袁玉珠停下腳步,皺眉望著良玉:“你干嘛老是攔我?我說了呀,是和孩子有關的大事,我心里著急啊,我不會打攪他談生意,我在他馬車跟前等著總行了吧。”
良玉跺了下腳,緊緊抓住袁玉珠的胳膊,不讓她走,這丫頭臉通紅,依舊勸:“天很黑了,您出去太不安全了,二爺曉得后肯定會打死奴婢們的。”
袁玉珠隱約察覺到事情不對勁,她兩手抓住良玉的胳膊,逼迫良玉看她的眼睛,冷聲質問:“你在我跟前從不說謊,二爺究竟是談生意去了,還是、還是……”
玉珠深呼吸了口氣,盡量讓自己心緒平穩些,問:“還是二爺去什么地方了?”
良玉低下頭,不敢直視二奶奶。
一旁的璃心是個直腸子,竟用力打了下良玉,氣恨道:“你雖說是陳家家生奴婢,可摸著良心問問,二奶奶嫁進來這幾年,待你難道不跟親妹妹般好?”
良玉猶豫了許久,未說話,眼淚先下來了,狠啐了口,“入夜后我見著了我兄弟阿平,他說,說百花樓的花魁娘子云恕雨讓人打了,二爺素日談生意時常叫云娘子作陪,還算有點交情,便、便過去探望一下。”
良玉發現二奶奶臉色不對,忙道:“就是探望,肯定不會怎樣的,您千萬別多心。”
袁玉珠腦子嗡一聲炸開,氣得直往前走,她要立馬去百花樓找蔭棠,可剛走下石臺階,她就停下腳步,魂魄如同被人抽走般,整個人也恍恍惚惚的,呆呆地朝涼亭那邊走。
叫回來他人,能叫回來他的心么。
是,可能他和那位花魁娘子僅僅是席面上的普通交情,亦或是有什么旁的不得不去探望的緣由,他可是外頭做生意的人哪,認識一些女人正常,可,可怎么讓人那么難受。
袁玉珠失魂落魄地坐到石凳子上,木然道:“去拿些酒來。”
良玉一聽這話,噗通一聲就跪下,直朝自己臉上呼巴掌,哭道:“奶奶您別這樣作踐自己啊,早知道奴婢就不跟您說了。”
“去啊!”袁玉珠吼了聲。
這時,一旁的璃心嘆了口氣,旁人或許不明白二奶奶為何這樣,可她卻明白,心里苦的人,無人傾訴時,只能自己慢慢將悲痛掰開了、嚼碎了,然后咽進去。
璃心跑回小院,抱來幾瓶酒,隨后將良玉強拉著離開,靜靜地守在小門那邊,這時候讓二奶奶安靜獨自待會兒,可能最好了。
袁玉珠解下披風,隨手扔到涼亭的木長凳上。
她面無表情地打開一瓶酒,像喝水那樣咕咚咕咚喝,沒想到喝猛了,彎腰猛咳,又吐,將方才喝的藥全都吐了。
她從不喝酒,剛喝了一點,頭就開始暈了,可是她還是想喝。
終于,她活成了自己最討厭的樣子,一個攏不住丈夫的怨婦。
袁玉珠苦笑了聲,一口接一口地喝,誰能知道她如今在熬日子,若是女兒找回來了,那么她立馬走,絕不多留。
喝了一瓶,接著喝第二瓶、第三瓶。
眩暈陣陣襲來,酒辣口燙心,入了喉嚨,將腸子都愁斷了。
“云恕雨。”袁玉珠頭枕在胳膊上,喃喃念這個名字,眼淚早都打濕了袖子,她又喝了數口,頭越來越暈,臉和身子都在發燙,她想睡,睡了后就別在醒來,女人自嘲一笑,聲如蚊音:“你是什么樣的花魁,該多美啊,昨天招惹了吳十三,今天又招惹我丈夫,沒了,我什么希望都沒了……”
躲在假山里的吳十三將玉珠的急、苦、憤怒、壓抑、落寞和痛苦全看在眼里,他也不明白了,為什么姓陳的不珍惜她,他也后悔了,為何自己下午時要說那些話。
是啊,他是懷抱了惡心的欲望,想要引誘她,故意說陳二爺家里外頭擁簇無數紅粉知己,夫人你也可以找男人。
當時不過隨口一說,沒想到,卻壓倒了支撐玉珠的最后一根草……<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