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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決聳了聳肩,饒是輕松,“雖說惠民司是一個被眾醫官排斥的地方,這里的人懶散怠慢,在希望的消耗下都漸漸失去了重回太醫院的斗志。不過,你可知道,曾經有一位醫官,年輕時因錯罰來惠民司,不出一月便立大功返回太醫院。而他更驚人的舉動,便是往后的每一年,他都會主動請求提點大人將他調來惠民司輔助民間醫術。”
白蘇聽著如此令人振奮的事跡,不禁心向往之,她好奇著問道,“他是誰?現在還在太醫院中嗎?”
白決笑望著白蘇,眼中充滿了自豪,繼而,只聽得他道,“這位醫官是太醫院有史以來的一位奇才,他也是我的大伯父,白璟先生。”
平安隨著慕云華一道回到了他的住處,不,應該說是陸桓,慕云華向平安說明了原委,他必須要繼續隱藏自己的身份,以陸桓的身份存在下去。平安根本沒想到慕云華是假死才得以入京,他并不知道慕家那個性命攸關的秘密,但他已經隱約感覺的到,慕云華躲避的事情應該就是害死他主子的事情。
陸桓讓平安徹底洗漱了一番,又給了他幾套衣物,安排他歇息了下來。宅子不大,只有一個庭院,主房和左右兩廂房,陸桓也沒有請任何下人,一概起居都是他自己照料。平安看著周遭簡陋的條件,忍不住心疼起曾經養尊處優的慕二公子了。
一番休整過后,邋遢的乞丐不見了,平安又恢復到從前整潔的小廝模樣。陸桓為他買來許多吃的,平安捧著熱乎乎的湯碗,一邊埋頭喝湯,一邊淚珠子噼啪地往湯里掉。
陸桓深眉低垂,目光凝落在地上,聲音微有嘶啞,“平安,從今天起,你就住在這里,我們一道留在京城,把大哥的事情徹底弄清楚。京城里人心險惡,你要藏好自己的身份,也藏好我的身份,我們暫不能和慕家扯上任何關系。那日你看到的與我同行的大人,是肅遠侯趙策,此人十分陰險狡猾,我為他做事,你跟在我身邊,一定要機靈行事。”
平安擱下湯碗,用袖口猛地抹了一把淚,他點頭應道,“從今兒起,我就認您做主子了,您叮囑的,我都會記得。”繼而,他又破涕為笑道,“說來也巧,昨兒晚上我剛見到白蘇小姐,今天就又見到二公子了。若是大公子知道白蘇小姐也來了京城,一定會心安吧。”
“你說什么?你見到了誰?!”陸桓只覺得心中一凜,整個胸腔都緊縮了起來,呼吸困難。那個讓他魂牽夢縈的名字當當當地敲擊在他的心頭,讓他徹底亂了分寸。
平安一臉茫然,只得又重復了遍,又多解釋了一番,“白蘇小姐,就是城南白家藥堂的二小姐,她好似進了太醫院。”
“蘇兒……”
這一刻,所有只屬于慕云華的回憶都洶涌地向他襲來。而回憶中的那個主角竟然就在京城,就在自己的身邊……
緣分是那么玄妙。
或許從最最開始,他躬身拾起掉落在地上的她的畫像開始,他們的牽絆就已展開。漫長的兜兜轉轉,哪怕兩個人都經歷了巨大的變故,他們也能相繼奔赴京城,于此處重聚。慕云華還不知道,也大概永遠不會知道,那日他滯留在曲池邊,隨手扶正的河燈,其實載著的就是白蘇對他的思念。
☆、第114章 他鄉舊知
次日,天才蒙蒙亮,白決便睡不下去了。他睜開雙眼,側身望去,只見紗帳后頭的床榻上已經沒有了白蘇的身影。
“白蘇?”白決立刻坐起身來,三下五除二就洗漱穿戴完畢。他的動作惹得其余四個睡在屋里的人十分不滿,他們翻騰著身子,有兩人還咕噥著抱怨了起來。白決未曾理會,他實在有些擔心是白蘇出了事情。
匆匆趕到屋外,惠民司的大院里清清冷冷,四周的房舍也還黑隆隆的,人們大約都是在睡夢中呢。再掃一眼,白決瞧見對面長房的回廊下有個瘦弱的身影,正背對著他。他確認了一下,那人就是白蘇不錯,不過這么早她是在做什么。白決不禁舒了一口氣,他悄悄走上前去,藏在了白蘇身后。
白蘇正翻看醫典看得認真,哪知道有個人已經伏在了她身后,正當她翻頁的時候,白決從后面嚇了她一下,著實把她唬個不輕。
“你醒了?”白蘇又驚又喜,她按著胸口,順了順氣。
白決抬起衣袍,坐在了她的身邊,搓了搓手,感慨道,“這么冷的早晨,你在這里研習醫書?當年那些頭懸梁錐刺股的人事,想來就如你這般了。”
“白兄說笑了。”白蘇合起醫典,笑著看向白決,“只能說京城子弟貪睡遲,雞鳴三聲仍不起。在我家鄉,這個時辰,大家都忙起來了。”
白決望望天色,估摸著此刻也就是寅時三刻,他若有所思地點點頭,道,“除了京城附近的一些去處,我還未曾遠走異鄉過,說來慚愧。”
白蘇搖了搖頭,不甚同意,她沉下聲音道,“能安居一隅才是幸事。”
白決聯想到昨晚白蘇的一席話,也懂了她的意思,他沉默下來,拍了拍白蘇的左肩,算作安慰。
“你們兩個新來的!”
一聲高亮的嗓音在院內炸開,白蘇和白決都驚了一跳,回神望去,只見一個中年婦人正叉著腰,伸著手臂,直直指著他們。
大約是在太醫院里見多了男人,白蘇看到這位大嬸的時候又著實驚訝了一番。再細細一想,惠民司雖編入太醫院的體制,卻又是相對獨立的存在,想來很多制度都與太醫院不同。
“愣什么!一大清早起來了也不知道去干活兒!真是不曉得我們的規矩!”中年大嬸的嗓門大的不得了,一時間好多長房都亮起了燭燈。
原來這大嬸充的是叫醒的角色,每天她都會在卯時一刻起來,在院內扯兩嗓子,聽了她聲音,大家才會陸陸續續地起來。今天因為白蘇和白決起的早了,擾到了這位大嬸,大家也得跟著他們在不到卯時的這時候清醒過來。很多睜著朦朧睡眼的人都打著哈欠走了出來,知曉了時辰尚早后,又免不了一陣抱怨,白蘇和白決倆就成了眾矢之的。
雖然這一早上足夠折騰,這些人也都懶懶散散,對她責備不已,白蘇還是覺得有些溫馨。且不說她剛剛知曉父親白璟十分重視惠民司,就憑著眼前這些人相比起太醫院那些人的單純,她都好感倍增。
惠民司里頭一共住著二三十號人,有些人略通醫術,有些人只懂皮毛,因此大家分工各異,開方、煎藥、看護各司其職。這惠民司也設有左右院使和左右副使四人,只不過他們平時只在御藥司內供職。除非有特殊狀況發生,否則他們都是歸給內廷親貴差遣的。所以,當下的惠民司內,只有一位管事的長者,位至院判,人稱秦老。
秦老年紀大了,走路要拄拐,很多事情都不親自操勞了。不過,他聽聞前提點大人的長子白決被罰來了這里,便也出來看了看。
“白決小鬼頭,長這么大了。”秦老站在了白決跟前,瞇著雙眼,捋著胡須,饒有意味地上下打量著白決。
已過加冠之年的白決被人冷不防叫成了小鬼頭,他有些害羞,又認不出眼前的長者,只得恭敬行禮道,“抱歉,白決不知先生尊名,失禮了。”
“哈哈哈。”秦老爽朗一笑,他慈眉舒展,道,“上次我見著你的時候,你才這么高。”說著他還比量了一下,伸手在自己的腰際劃了劃。
但見這位長者如此慈善,對自己又如此親切,想來應該就是父親白瑄的舊友,白決立刻拱了拱手,又端莊大方地行了一禮。
“這是我們惠民司的秦院判,我們都叫他秦老。”旁邊一位負責煎藥的姑娘,名喚七妞的,善意提醒道。
“白決,你隨我來吧。”秦老頓了頓拐杖,沒在院中久留,吩咐白決跟上后,他便率先往自己的住處走去。白決不知所以,但還是跟上了秦老的步伐。
一老一少離開之后,圍觀的人們立刻交頭接耳,竊竊私語起來。
一個年紀與白蘇相仿的后生用手肘碰了碰白蘇,在她耳邊嚼道,“你瞧,人家有背景的世家子待遇就是不一樣。一來便能上座。”
白蘇沒理會他,轉過身去,尋自己的事情做。
那七妞是個還未出嫁的大姑娘,她早就盯上了模樣秀氣的白蘇,正想著湊上前勾搭勾搭。眼見著白蘇落了單,她便熱心地靠上前去,“公子,你新來的,對這兒肯定不熟吧,要么我給你介紹介紹?”
白蘇肯定不會對女人戒備,她哪知道這個女人對她其實有別的圖謀,便爽快答應下來。七妞自然高興,帶著白蘇里里外外地把整個惠民司逛了一圈,幾乎和所有干著活的伙計郎中們都打過了招呼,才罷休。
白蘇也很高興,一轉眼才不過半個時辰,就認識了好些伙計。
早上那大嬸也算是半個管事的,她見白蘇沒活干,便想著給她安排個差事。想到白蘇剛入太醫院就被貶來,想必是不成器的貨,大嬸便指了個提水燒水的活兒給白蘇。
白蘇也沒嫌棄這種粗活,她二話不說地答應了下來,跟著別人一道,忙里忙外去了。
大約到了巳時,才有一些病患陸續找上了惠民司。惠民司本就離內城較遠,所以,來看病的只是些周圍村落的窮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