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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封勾起嘴角,“大概是因為小弟剛剛賑災回來,接連數日不眠不休實在透支體力,謝過大哥關心了。”
皇帝在此時插了一句,“封兒此次賑災的事情辦的好,朕已命人將賞賜送到你府上,這些天準你好好在家休養,不必入朝。”
慕封立刻擱下手中的酒杯,站起身側出席間,對著皇帝叩跪下來,“兒臣叩謝父皇恩典。”
看著慕封一臉得意,慕安暗自不爽,卻又發作不得。他表面上跟著眾人隨和地笑了,藏于桌下的手卻暗暗攥成了拳。
中秋佳節,不止皇宮之中親貴齊聚,歌宴不斷,尋常百姓的家中也是一家團圓,賞月吃飯。這個晚上,白府的團圓節過的十分簡單,因為白實文還在病中,白瑄就沒有鋪張。白珎不必隨慕聞進宮入宴,她便來到白府,跟自己的兄長和嫂嫂一同過節。這個時刻,白瑄,孟清,白珎,白決還有白泠,他們五人正在進餐,沒有人能想到,很快,他們一家真的就要應景一般的闔家團圓了。
“老爺,老爺。”
一個小廝跑進正堂,伏在白瑄的耳邊嘀咕了一句,白瑄猛然起身,動作之大險些帶翻了桌上的碗筷,難以置信地問道,“你說什么?誰回來了?”
“小的也不確定,只是那人堅稱自己是大老爺白璟。”
這下,飯桌上所有人都聽見了,白珎尤其激動,她顧不得其他,眨眼間就奔出了房間。
白府的高大銅門之外,白璟站著等候,他一直望著牌匾上端莊大氣的“白府”兩字,一滴淚滑過了他滄桑的眼角。往事如煙,他的離開,仿佛昨日。這里的一切,都在熟悉中帶著異樣的陌生,白璟自己都不敢相信,歷經近二十年的分離后,他真的回來了。
“哥!”
在白珎看清了那個她牽掛了許久的身影后,她的淚已然決堤。他老了,他已經不復當年的挺拔瀟灑,是歲月的流逝和邊關的艱苦改變了他,讓她有些不敢認了。但不管如何改變,他一定還是她最敬重的大哥。
白璟一把抱住撲上來的妹妹,他有些哆嗦,明明十八年過去了,為什么他這個小妹還如當初那般性格!感慨之余,他看到了白瑄,白瑄自然不會像白珎那么忘情,但他眼底的淚也已然清晰可辨。
“大哥,你回來了。”
白璟松開白珎,用力握住了白瑄舉起的手掌,“瑄弟,別來無恙。”
別來無恙。
☆、第64章 玄武長街
三兄妹簡單的敘舊過后,白瑄就帶著白璟去內屋見父親白實文了。重病之中的白實文形銷骨立,面目枯槁。就算正值夏末秋初還不甚涼爽的時節,他的身上也裹著厚厚的棉被。白瑄行動安靜,推門的時候格外小心翼翼,不忍打擾到好不容易陷入沉睡的父親。
白璟還記得這房子就是二十年前父親的處所,可是室內的擺設因為更換過,已經讓他辨認不出了。他望著雙目緊閉的干瘦父親,無聲無息流下淚來。白瑄為白璟拉來了一個圓凳,擱在床邊,示意白璟坐下。
“哥,你先陪陪父親,我出去叫下人收拾出幾間屋子。”白瑄輕聲交代,轉身后又在白珎的耳畔叮囑道,“你陪著大哥,讓他不要太悲傷。”
白珎點了點頭,凝視著白璟的背影,“二哥放心。”
白璟見白實文犁黑枯瘦的手露在了棉被之外,一陣心痛掠過,他抬起棉被,將父親的手掖進了被子里。醫人者終不能自醫,是千古悲哀。白實文為太醫院鞠躬盡瘁數十年,每日每夜都牽掛著王室貴胄們的身體,卻從沒將自己放在心上。不止白實文,白璟,白瑄亦是如此。
大約還是父子之間有所感應,一直沉睡中的白實文迷迷糊糊睜開了眼睛。透過蒙蒙的眼翳,白實文只覺得床邊這中年男人的身形有些陌生,不像是白瑄,剎那間老頭子立刻警覺起來,定睛一看,這人的模樣簡直像極了白璟!是行將就木回光返照了嗎,為什么會看到這活活氣死自己的臭小子,白實文心中一陣凄愴。
看到父親清醒過來,白璟驚喜之余反倒不知所措起來,哽咽了許久,終于顫顫巍巍地喚出,“爹。”
白實文不敢相信眼前所見,他想抬起手去摸摸白璟,想看看他的兒子是不是真的在他身邊,可不論他怎么用力,沉重的手臂就是抬不起來。他忽然想起,他這身子已經不能動彈了。老天爺,到底該如何讓這個可憐的老人去辨別眼前之景不是夢呢?
“爹,是我啊,我是白璟啊。您的大逆不道的兒子,終于回來了。”白璟見白實文目中無神,雖然看著他,卻毫無反應。他急了,身子不禁前探,湊了上去,“爹,是我不孝,您揪我耳朵,我還記得小時候您每次教訓我都會揪我的耳朵。”
白珎見白璟真的側過頭去,等著白實文揪他,她終于按捺不住淚水,拽住了白璟的手臂,“大哥,不要這樣,爹他已經不能動了,也不能說話了……”
白璟不知道自己是以怎樣的姿態走出白實文的處所的,他只覺得兩腿虛軟無力,連他的一顆心都支撐不住。他從白珎口中得知,白環和白琰回到京城的當晚,白實文因為聽到他拒絕回京的消息,一時間情志郁怒,氣血逆亂,從昏迷中醒過來后就失去了所有行動的能力。
這一夜,家家戶戶都樂在團圓,而對白璟來說,卻是他一生最漫長難熬的一夜。
趙府之中,趙子懿草草用完團圓飯后,就匆匆趕去后院尋找白芷了。白芷還并不知道自己的雙親已經抵達京城,此刻她正提著剛剛打上來的井水,一步一停地往自己的住處走去。她在白家還從未干過這樣粗使的活,一時間也有些難以適應,沉重的水桶像是隨時能墜斷她的手臂一般。趙子懿遠遠的看到了這一幕,心疼之余又十分氣惱,他三兩步上前奪過了白芷手中的水桶,有些急切地道,“我不是說你不需要做這些事情嗎?”
“我若不做,那所有的活兒就都要木香做了,她一個人怎么能承受的了。”白芷伸手拉住了木桶的環柄,“子懿,交給我吧,若是叫別人看去,又要怪我不知尊卑了。”
趙子懿登時放下木桶,木桶里的水紋一震,濺出了好多水花,“誰敢這么說你?”他牽起白芷的手,細細撫摸,揪心著道,“這幾日,你瘦了些。”
“今日團圓,你怎么不多陪陪家人?”白芷避開趙子懿的目光,也避開了他的話題。
“就是因為今日中秋,我才匆忙趕來陪你。”趙子懿輕輕將她摟在了懷里,懺悔著道,“芷兒,我讓你受了好多委屈。”語畢,他又松開她,拽著她不由分說地就向府外走去。白芷想掙脫,卻拗不過趙子懿的力道,半推半就之下只得隨著趙子懿走出了趙府。
兩個人沿著燈火通明的玄武大街慢慢走著,白芷長吸了一口氣,仿佛許久都沒有如此散心過了。從前在戊庸的時候,她時常背著家里人偷偷出來和趙子懿相會,兩個人約好在橋頭見面,而后會沿著秀美的河堤一同散步。那樣閑適愜意的日子,恐怕日后只會越來越少了。京城太過繁華,彩燈千丈,人影幢幢,連夜里都如此通明如晝,白芷愈發懷念起戊庸的靜謐。不過,若問她跟隨趙子懿來到京城可曾后悔,她也會毫不猶豫地說不后悔。就算整個世界都不讓她順心如意又如何,她身邊的這個人才是她最需要的存在。
“芷兒,我們走吧,離開這里,去一個山清水秀的地方。”趙子懿停下腳步,緊緊握住了白芷的雙手,目光中的篤定讓白芷心中一陣大亂。相比這里,每日面對來自趙府老爺和夫人的壓力,她自然更憧憬只有趙子懿的生活。可是她不能那么自私。趙子懿年紀輕輕就軍功赫赫,她怎么能阻攔他的光明前途。
“你說什么胡話呢?”白芷笑了出來。
“我沒有,我是認真的。”趙子懿的雙手加了力,“你為我可以放棄那么多,我為你也是同樣。何況是我答應了你母親,務必讓你此生踏實安好。在趙府里,我不能忤逆父母意思,關于你的事情什么都不能做主。只有離開趙府,我才能護你無虞。”趙子懿的這些話都自肺腑而出,他雖然自小就在軍營里長大,戎馬倥傯了多年,但他的骨子里卻是個非常專情深情的人。
白芷輕輕靠上了趙子懿的肩膀,望著他身后夜空上的如盤銀月,眼中一陣溫熱,“子懿,我現在就十分踏實。倘若你放棄一切,我反而會不安。你既然希望我可以過得安好,那便不要讓我有太多顧慮和遺憾。”不知為何,白芷驀然想起了一句詩,嫦娥應悔偷靈藥,碧海青天夜夜心。
遠處深邃的夜空在萬家燈火的照映下,難以分清天地的邊緣,不知是星辰碎落成燈火,還是燈火明晃成了星辰。
馬車輕輕顛簸,慕安坐在馬車里靠著軟墊,困意悄然而至,他漸漸合上了有些沉重的雙眼。他剛剛結束宮內的中秋夜宴,縱然心力交瘁,他還是決定陪著太子妃楚氏回娘家省親。馬車緩緩駛在玄武大街之上,太子妃楚氏忍不住掀開了轎簾,看著外面喧鬧的人潮,她不禁羨慕起平凡百姓的自由自在。
放下轎簾后,她感嘆了句,“許久都沒有放過孔明燈祈福了,有些懷念從前。”
慕安輕輕應著,迷迷糊糊中他也沒有聽清楚氏的話。突然,馬車猛地一震,停了下來,慕安立刻清醒了。一聲痛苦的馬嘶響起,駿馬躁動不安的動著前蹄。兩個馬夫馭馬之術很高,很快便平復了駿馬的情緒。慕安皺著眉頭,伸手挽開前方的車簾,“怎么回事?”
兩個馬夫已經站在馬車下了,其中一個立刻請罪道,“殿下恕罪,這馬的前蹄里扎進了異物,恐怕是不能走了。”
慕安望了望前方,距離楚家還有很遠一段路,“多快能取出來?”
“回殿下的話,小的要先用鳳茄花使它昏迷過去,等到馬匹感覺不到疼痛,才好拔出異物。可是,再等它醒來,恐怕要許久。”
“方才似乎路過了一家醫館,你速速過去把鳳茄花買來。”慕安做了個手勢,那個馬夫就立刻領命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