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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后苦笑一聲,“本宮就知道,否則陛下也不會想著給本宮送茶點過來。”她手一抖,又將合意餅放回了碟子中,轉手去掐了一顆梅子,放到嘴中。
“娘娘——”孫福連垂下頭,許久后才問出,“近來可好?”
“清明一過,就是春末了,白日里頭容易犯困,旁的倒還好。”皇后終于抬眉看了看孫福連,她也問道,“你呢?”
孫福連心中一動,他注意到皇后并沒有帶上稱謂問他問題,他深深彎下了腰,“承蒙皇后娘娘關心,老奴一切都好。”
皇后垂下目光,她又伸手掐住一顆梅子,擱到嘴邊,似是自言自語地道,“梅子大都酸澀,御膳廚房的人卻能將它們釀成甜蜜一般。”
孫福連知道皇后近來的煩惱,他壓低了聲音,道,“娘娘,前日里,陛下密詔三位近臣前來嘉和殿議事,議的就是太子的事。”
皇后口中一滯,她將梅子吐了出來,又從孫福連的手中接過帕子,擦了擦嘴角。
孫福連繼續道,“肅遠侯趙策還提了太子年紀的問題,看來陛下對此還格外上心了。”
“趙策跟本宮的恩怨也不是一天兩天了,事情剛有個風吹草動,他就按捺不住了。”皇后冷笑一聲,端正了身子,不再進食。
“老奴并沒有在殿內久留,所以聽到的也不多。”
皇后點了點頭,“你是該小心為上,這種事能聽則聽,不能也不要勉強。斷不能出岔子,葬送了你在宮里這么多年的經營。”
孫福連沉默下來,是啊,他已在宮中三十余年了,從他還是一個年輕人開始。三十年說慢也慢,說快也快,轉眼間他和皇后都蒼老了。冷寂的宮中,長夜漫漫,他這個沒根的人,如果不是因為心中一直執著于一個人,他也不會支撐到現在。經營和算計是那么的累心,但只要能看到那個人過得比誰都好,他就心安。
“最近不知是怎么了,這些個蛐蛐無精打采的,前些日還死了一只。”皇后話鋒一轉,提起了她的蛐蛐。孫福連聽聞后,也看了看籠子,籠子里的小東西果然沒從前那么活躍了,有一兩只趴著,一動不動。
“你門道多,多給本宮留心,踅摸些好蛐蛐來。”皇后吩咐著。孫福連立刻應了,“娘娘放心。”
皇后撫了撫鬢邊,問道,“你瞧,本宮的白發是不是又多了。”
孫福連這才敢抬頭看了看皇后,很快又低下了頭,“在老奴眼中,皇后娘娘還如當初。”
“呵。”皇后忍不住笑了出來,她擺擺手,道,“你只知唬弄本宮。那邊的柜子里頭有把剪刀,你拿來,替我剪剪白發。”
孫福連躬□,后退了幾步到柜子旁,才轉身去拿剪刀。他將皇后的首飾一一卸了下來,擱到妝奩里,這就花了好一陣工夫。皇后的長發被放了下來,孫福連謹慎地在烏絲之中挑揀著一根根白發,又用剪刀齊根剪了下來。
皇后看著被擱在案上的白發越積越多,心中悵然,“剛進宮的時候,本宮甚至以為自己活不了多久。想不到,一轉眼,就是三十多年過去了。”
孫福連喏了一聲,繼續認真為她剪著白發。
“這一輩子,就這么過去了,不知不覺,手上沾滿了血腥。”
“娘娘切莫自責,一應的事情,都是老奴做的。娘娘一塵不染,沾了血腥的是老奴。”
皇后將目光投向鳳雕鏤窗,心中滋味復雜難言。
她與孫福連的關系,一言難以道盡,但就如她從前所說,孫福連自打進宮起就暗暗為她辦事。皇后常想,這九重宮闕中,她不能信任任何人,但惟有孫福連,她不能不信任。
一炷香的工夫過后,孫福連擱下剪刀,又替皇后收拾好了剪掉的白發。他沒有再久留,若是皇帝有旨意下給他,他卻不見了,那就糟了。簡單的告退過后,孫福連就前去熙妃那邊,候著皇帝去了。
孫福連走后,皇后吩咐趙前海收拾掉桌上的茶點。趙前海見這些茶點似是都未動過,提醒道,“娘娘未進晚膳,也不進些點心嗎?”
“這些茶點,本宮只喜歡梅子的酸澀,偏被做成了甜食。不得心的東西,本宮不想吃。”皇后會這么說,是因為她知道,最近得寵的熙妃偏好甜口,皇帝便經常叫御膳廚房給她做甜食。想來這梅子,是端錯了桌子。
趙前海聽懂了,他吩咐宮人把這些點心都撤了下去。皇后繼續盯了她的蛐蛐一會兒,蛐蛐不甚活躍,皇后也覺得自己十分乏力了,頭有點沉,想來是該休息了。一番洗漱過后,她便就寢入睡了。
與此同時的太子東宮殿里,太子還在秉燭夜讀。偌大的白玉雕金書案對面立著他的太子妃。太子妃楚氏是在慕安加冠之年受皇命冊立,算起來就是如玉誕下白蘇的那一年。如今楚氏育有兩子,長子十五歲,次子八歲。
此刻,楚氏正在給慕安研磨,硯石摩擦的聲音若隱若現,襯得夜色更加寧靜。慕安擱下毛筆,舒展了手臂,有些疲憊了。
楚氏柔聲道,“不如今兒就到這兒,太子爺您也累了。”
“近來煩心事很多,唯有夜晚看看書,可以靜心。”慕安嘆了口氣,并未打算休息。
“太子爺有心事了?”楚氏繞過白玉書案,走到了慕安身邊,為他揉起了肩。慕安扶住她的手,道,“你我夫妻十余載,我也不必瞞你。”
楚氏靜默聽著,她是個懂得聆聽的賢德女人。
慕安卷了卷書邊,道,“因為上次血藥丸子的事情,朝廷里對我的非議越來越多。母后讓我以靜制動,我卻覺得這樣太過被動了。既不能坐以待斃,又不能掀起軒然大波,進退兩難間,我不知該如何向父皇證明自己。”
楚氏點了點頭,她繼續揉著慕安的肩膀,接道,“妾身有個主意,不知妥帖與否。”
“你說。”
“秋末冬初是一年一度的殿試之時,若是太子爺能在殿試中表現出色,那父皇是一定會對您另眼相看的。”
慕安凝神聽著,心中感慨,這的確不失為一個好辦法。舞文弄墨,家國天下,這些其實難不倒他。慕安拍了拍手,夸贊楚氏道,“真是我的解語花。”
楚氏羞澀一笑,玩笑道,“妾身聽聞,這殿試十分嚴格,太子爺恐怕要好一番打點才能混進去呢。”
慕安被她逗笑,他著實喜歡楚氏的性子,為了迎合楚氏的玩笑,他還拍了拍胸脯道,“放心,沒有本王辦不成的事情。”
“太子爺這話妾身可記住了,若是殿試上太子爺沒能拔得頭籌,妾身可要好一番揶揄您。”
慕安笑的更加開懷了,他覺得楚氏是個心態年輕的人,縱然年歲三十有余,說起話來還是簡單如孩童。想到這里,他不禁想起了許多年前他得到的第一個女人……時至今日,他已經不確定她的名字,更是忘記了她的長相。慕安只記得,那個女人的性子和楚氏很相像,是個簡單善良的人。他曾向她傾吐過很多心事,也正是因為她的簡單,他才會信任她。
不知道這次白璟回京,會不會帶回那個女人。當年女人肚子里的孩子,也不知現在怎樣了。若是他們母子二人得以回京,他一定盡他所能,讓她們過上好日子,彌補他將近二十年的虧欠,慕安如是想。
楚氏見慕安有些出神,便用力捏了捏慕安,嗔道,“太子爺又想誰了?”
慕安回過神來,安慰楚氏道,“本王已有佳人在畔,紅袖添香,還能想什么?”
“太子爺您就知道拿臣妾玩笑,臣妾自知人老珠黃,怎還配稱為佳人。”楚氏輕悠嘆了口氣。慕安握住她的手,將她用力攬在了懷里,目光不知不覺放的遠了,“我斷斷續續也算做了將近二十年的太子,廢廢立立浮浮沉沉中,看了太多人情冷暖。所以,能與一人扶持走到現在,這種久遠彌足珍貴。”
楚氏沉默了下來,她靠在了慕安的肩頭,幸福地合上了雙眼。<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