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適應光亮后他才發現,門后也不過是多點了些蠟燭罷了,并沒有方才一瞬間誤以為的強光。
會客廳四壁上懸掛著敘述獨角獸故事的織毯,兩尊落地銅燭臺之間,坐著他的雙親。
“父親,母親。”盧克里修斯沒敢直視父母,只規規矩矩地垂頭行禮。
“盧克,”開口的是母親,她的語調一如既往地溫柔,“過來。”
男孩猶豫了一下,歡欣鼓舞地向母親小步奔過去,卻又小心翼翼地在她面前停住,漲紅了臉輕聲問:“您身體感覺好些了嗎?”
阿奎因侯爵夫人在上次生產后便纏綿病榻,一年中有大半時間是在床上度過的。也因此,她無力精心照顧自己的三個兒子和兩個女兒。
“我很好,盧克,你呢?你也長大了。”母親幾乎在嘆息。
“我……也很好。”盧克知道自己還該說些什么,卻只能無措地收聲,不安地偷眼打量雙親的神情。
他的樣貌大都襲承自母親。侯爵夫人的身姿纖細柔弱,膚色因為久病顯得蒼白,她自然是個美人,精致的五官卻不免因為過于消瘦而給人以尖刻的印象。對于第二個兒子的靦腆,侯爵夫人已經習以為常,只溫和地笑笑:“那就好。”
而侯爵本人則是個保養得體、身姿偉岸的中年人,但他的鬢角發色還是泄露了他的真實年齡--他比妻子大了近一輪。這并不是什么值得驚訝的事,現任侯爵夫人是續弦。
他以深翠的眼睛看著盧克,溫和而威嚴地道:“從今天開始,你就要到上珞琺林吉亞伯爵,也就是你舅舅那里生活。”
這是既定好的事,盧克順從地點點頭。
法蘭西與南方的有些國度不同,只由嫡長子繼承家業。而盧克里修斯并非長子也非幼子,必須與任何貴族家相同境遇的同齡人一樣,在七歲后離開家鄉,到別的公侯家中接受教育。
“不論日后到了何處,都不要忘記你的族姓,”父親說著終于鮮見地露出一絲微笑,雙眼因為驕傲閃閃發亮,“記住,你是阿奎因的盧克里修斯。”
阿奎因是法蘭西最強大的封國,而上珞琺林吉亞伯爵的家系又直追卡洛林時代,父親理所當然地為家族、為自己兒女的血脈驕傲。
盧克緊張地咽了咽唾沫,臉頰再次紅撲撲的,這次卻并非因為羞怯。他努力大聲應答,話語卻有些變調:“是,父親!”
會客廳中的織毯圖樣糊成一片,景物再次變得清晰時,周圍已然是迥異的風景。上珞琺林吉亞的風比阿奎因要凜冽,但從石頭城堡、到丘陵的林木、還有熊熊燃著的火盆,這里的色調都要比此前更明快、更溫暖。
因為在舅舅家中的日子,是盧克里修斯最快樂的一段時光。
☆、第82章 青蔥歲月
上珞琺林吉亞伯爵是個理想的監護人:熱情、英武、受人尊敬。伯爵年輕時曾經在法蘭西王舉辦錦標賽上摘得桂冠,那時他將美之王后的桂冠獻給了如今的伯爵夫人,就此結成一段良緣。如今他雖然不再策馬持槍,卻依然受附庸們尊崇。也因此,上珞琺林吉亞境內向來安穩太平,鮮少有內部戰爭。伯爵非常喜歡教男孩們騎馬揮劍,仿佛借此便能重回少年時光;而他有時晚飯后多喝了兩杯,還會帶頭唱起歌謠來。
這時伯爵夫人就會溫柔而嚴厲地命令丈夫回臥室。她總是一把奪走酒杯,同時這么說:“不要教壞了孩子們。”
于是伯爵就會樂呵呵地紅著臉頰一路哼著小曲乖乖離席。
伯爵夫人對此只能無奈地嘆氣,但眉眼卻寫滿了柔情。她還是個完美的母親--對于城堡中的孩子們,不論是親生兒女還是受托監護的男孩,伯爵夫人都一視同仁。她教年齡小的孩子們學習法蘭西語和通行語,督促更年長的孩子們在大學士那里的學業,更不忘關心孩子們的健康狀況。
盧克里修斯初到異鄉自然忐忑不安。更要命的是,他必須和另一個男孩分享臥室。
即使還沒有和室友見面,他就已經開始擔憂起來:他一向不擅長和同齡人打交道,要和人抬頭不見低頭見該是多么尷尬……
他的擔憂在見到室友的那一刻幾乎注定要應驗。
“你就是盧克里修斯吧?我是奧利弗,來自勃艮第,之后要和你一起生活。”
奧利弗有一頭閃亮的栗色卷發,淺琥珀色的眼睛一笑便瞇起來。他是那種看上去就性格良好、樂觀外向的孩子,而盧克最害怕卻也最羨慕的無疑就是這種類型。
“你、你好……之后請你多多指教!”盧克下意識挺直了脊背,眼神卻躲閃地向下低垂。
奧利弗隨意地擺擺手:“不用那么講究禮儀啦,麗莎夫人又不在。”他說著咧嘴笑了,露出兩顆小虎牙,狡黠道:“我帶你在城堡里逛一圈吧,反正下午大學士的課很無聊。”
盧克因為對方的大膽瞠目結舌,呆呆看了他片刻,才訥訥道:“啊,好……”
于是兩個男孩就在城堡四處溜達起來,這是盧克第一次“做壞事”。
奧利弗片刻都安靜不下來,一路上自顧自說得開心,即便盧克不知如何應答也渾不在意。
好巧不巧,他們居然在中庭撞見了伯爵夫人。
盧克僵得手足無措,奧利弗卻只撓了撓頭,抬頭傻笑:“下午好,夫人。我在帶盧克參觀城堡。”
“奧利弗,”伯爵夫人嘆了口氣,嚴厲地盯著他命令,“現在就到大學士那里去好好道歉,明天你也不要想到馬廄去了。”
奧利弗立即像個被戳破的起泡般萎靡不振,他垂著頭老實道:“是,夫人。但是馬廄的事……”
“年輕人,不要爭辯。”麗莎夫人一句話將奧利弗的爭辯封死,而后轉向一旁滿臉通紅的盧克,微微笑說,“可不要和奧利弗一樣,盧克。”
盧克垂頭弱聲稱是,聲音都緊張得變調:“是,夫人。”
伯爵夫人摸了摸他的頭:“跟我來。”
“是……”金發男孩的聲音愈發忐忑起來。
“阿奎因的一切都還好吧?瑪麗安的身體今年是否好些了?”麗莎夫人像是沒察覺盧克的不自在,只態度自如地問起盧克家鄉的事。
盧克不由稍放松了些:“感謝您的關心,阿奎因一切都好,父親說今年的收成也會不錯,母親身體也有所好轉。”
他一本正經的措辭像是取悅了伯爵夫人:“你真是個懂禮貌的孩子。”
七歲的年紀,被人夸獎當然是高興的,但盧克卻不知該如何應對,才能表現得自然大方:“您……謬贊了。”
說話間伯爵夫人已經領著盧克來到城堡中的小圖書館。她從橡木桌子上拿起一本書,問盧克:“你的通行語學到什么程度了?”
盧克咬了咬唇,不太好意思地道:“之前學了一年。”
“那么這段能看懂嗎?”伯爵夫人說著自然而然地將男孩拉到膝上,將書頁呈現在他面前。
這樣的親昵的動作,盧克的母親都沒有做過。但伯爵夫人的態度又是這樣自然,仿佛這是理所當然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