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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莉亞嚴厲地噓了口氣讓他不要說下去,自己卻慘然笑道:“不,您會活得長久且康健。”她隨即哽得說不出話來,僵著面孔囁嚅了半晌才別開臉去,幾不可聞地喃喃:“為什么……”
是啊,為什么?明明好不容易看到了曙光,為何黑暗要再次鋪天蓋地地澆下來?
而且這一次攔在他們面前的不是同為人類的敵人,不是身份之差,不是權力名譽,是根本無法丈量的強大存在,是神明本身。
他們到底該怎么逾越這根本無法丈量的幽壑?
盧克臉色同樣蒼白,卻緊緊抱住她,在她耳畔輕聲細語:“還有辦法,肯定還有辦法……現在您不是回來了嗎?”
西莉亞卻無法就此平靜下來。她親眼看到、親身感受到了神明的強大,更發覺了自己的渺小。不論是前世還是今生,不管她隨意還是用心地過活,她的意愿她的人生都毫無意義!
她只是神明手里毫無反抗之力的工具,即便這一次僥幸奪回了身體,可誰知道下一次是什么時候?天知道那時她是否就會被永遠地回收?
情感激蕩之下,西莉亞罕見地歇斯底里起來。
一瞬間,她痛恨所有人,包括自己。她第一次覺得,如果從來沒有愛上盧克該多好,那樣她會輕松很多。
每個念頭在腦海里都是尖叫著出現的,可同樣憤怒悲慟的字句到了嘴邊,突然就陷入靜默。她覺得很冷,翕動著嘴唇,半晌才靡啞地低語:“盧克,離開我,忘了我吧。”
☆、第58章 天國地獄
青年的每個字都伴隨吐息刻進了肌膚里。
心還是冰涼的,血液卻不聽話地自顧自沸騰起來。
西莉亞低垂了視線看盧克,眸光水汽蒙蒙,莫測而蠱惑。她倏地露出一個濕漉漉的微笑,唇邊的弧度含著凄涼與些微的嘲諷。
她默不作聲,傳達的意思卻很清晰:她并非不相信他的心意,但她的去留已不是他兩人可以決定的事。
盧克知道的不過是事實的一半,他知道神明想要侵占她的身體、吞噬她的意識,卻不知曉她原本就是從另一個遙遠世界跋涉而來。
這個世界嶄新的環境萬分險惡,西莉亞來不及多想,只憑著本能在神殿中努力活下去。而后圣城陷落,護衛一個個為她而死,緹娜反叛卻依舊死在了她面前。在一天之內她見夠了死亡,也恨透了自己的無能為力。只有在生死關頭,她才發現上輩子那冷淡敷衍的生存方式有多天真可笑。她終于明白了奶奶即便難堪卻也要活下去的緣由。
也因此,當盧克里修斯出現救下她、并無條件地向她效忠時,西莉亞其實是極受震動的。從水庫的柱子后現身時她其實只懷抱一腔激憤--她不想再眼見著有一面之緣的人死在她面前。
那之后,上天似乎終于開始眷顧西莉亞,給予她力量,讓她一步步登上權力高處。想要的東西她努力爭取,不想要的東西她堅定拒絕。她終于成為了曾經憧憬卻無法成為的那類人。她甚至擁有了上輩子無法想象的愛情。
可在西莉亞以為終于真的能安定下來時,整整兩重的人生,不論她選擇的是消極推諉還是積極面對,都在神明三兩句間失去了意義。剛才一瞬間的孤勇讓她有勇氣與神明據理力爭;如今暫時回到這句軀體,她卻只感到疲憊。
西莉亞看上去已經徹底平靜下來,卻又反常地疏懶淡薄。不論他要怎么做,世界要怎么改變,她好像都能接受,因為什么都已經無所謂。
辛苦經營的人生不過是替神明大人白白忙活一場。她之前認真地過活,現在卻大約到了極限,再不想繼續了。人世的阻礙再大,她可以相信只要努力就可能成功。可那樣理所當然地漠視她的神明?她努力又有什么用?
嚴冬的霞光從窗戶后照進來,是冷冷的紫紅。西莉亞沐浴在這樣艷麗而虛幻的夕照里,單手將銀白的亂發往后捋,微微抬起下巴,從指縫間與盧克對視。她好像在無聲地質問他,如果她成了現在這幅樣子,他是否仍然需要、想要她?
消失只是一瞬間,漫長的告別卻要煎熬數倍之久。她不怪他,但他無法真的理解她為何這般絕望而疲倦。
這股自暴自棄的慵懶別有一種勾人的風情。
西莉亞的眼神姿態都在不動聲色地發出邀請,盧克里修斯卻不安起來。他預感自己再不做些什么,她便會隨著漸沉的夕陽一起沉進空闊的雪夜里,在神明奪取前自愿消失得干干凈凈。更令人恐懼的是,即便他真的付諸實踐,她也未必真的會為此辛苦地留下來。
他真的會失去她。
這個念頭太沉太痛,盧克不由得將顧慮盡數拋開,一伸手便將西莉亞箍進懷里。
他的唇毫無章法地落下來,吮吸輾轉流連著向脖頸、向更隱秘的方位滑去。睡袍本就不能遮蔽什么。隔著薄薄的布料,軀體的熱度、線條的起伏反而愈加誘人,只牽著他的指尖、他的唇舌探索更多未知的場所。
西莉亞保持了片刻的靜默,半瞇了眼任由盧克動作。
他聽見她的心跳,漸次因為他而加快了步調,一聲聲地讓他稍感安心。她的肌膚因熱度微微發紅,從滑到肩膀的領口露出來,只一眼便燒得人心頭同樣滾燙。他想,至少這一刻,至少他觸碰到的、聽到的、看到的都是真切的。再之后的事想了就會心痛欲死,這一刻就暫且將其忘卻罷。
直到兩個人不發一語地從窗邊糾纏到了床沿,西莉亞才不再刻意回避盧克的注視,反而主動勾著他的脖子將簾幔扯下來。
她啟唇,刻意冷淡的字句微微帶喘,反而顯得婉轉:“您真的考慮清楚了?”
盧克原本在吻她的發梢,竟然真的因為這一句話停下來。
西莉亞并沒有感到意外。
他們在做的事是犯罪,稍有些理智的人都會猶豫。她其實希望他能夠就此罷手,他值得更好的人生,她不值得他搭上身家性命陪伴。
但盧克下一刻的發言便令她不可言說的期望落空:
“如果愛您就是罪惡,煉獄中早就為我預留了一個位置。”他繾綣地彎了彎眼角,認真地與她對視,倏地露出意味不明的淺笑,“該考慮清楚的是您。”
西莉亞訝然地抬了抬眉毛。指節有繭的手指若有似無地探進睡袍里,沿著腰線摩挲揉捏,她不由咬住了嘴唇。
“如果您容許我繼續下去……之后不論發生什么,我都不會讓您離開我,絕對不會。”凌亂的金發下,盧克的眼眸幽深得像能夠把人吸進去,他按著她的肩膀一分分湊近過來,直到與她鼻尖對鼻尖。
他的語氣很淡,涼薄得不合時宜:“即便神明想要阻攔,就算您感到疲倦想要逃開,我都不會再放手。”
盧克很少將話說得這么絕,可見他是認真的。
西莉亞卻再次陷入了沉默。她別過臉,半晌才啞聲道:“這是兩回事。此刻我是愿意,但之后的事……我何嘗不想留下來。”
但即便她想,即便他鍥而不舍,終有些事是不可能的。
這似乎是西莉亞第一次完完全全對某件事失去了信心。
盧克神情沉肅地看了她須臾,忽然就抽身放開了她。他背過身,將床帳向上撩起,任由最后一線霞光漏進來。他逆著冷光回眸,眼神晦暗而痛楚;看得出來他在竭力克制,可出口的話語卻多少有了責難的意味:
“即便是為了我,您也不愿意試一試?”
西莉亞的胸口像是被這句話重重捶了一記,可痛感卻已然麻木了,只有鈍鈍的空洞感。她哽了一下,弱聲囁嚅道:“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