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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莉亞的心思轉得飛快,已經在揣測托馬斯與長老會的下一步動向,因此她對盧克的小動作一無所覺。
穿過香柏木掩映的復廊,北塔和旁側的裙樓赫然便在眼前。這是一座高三層的小塔樓,坐北朝南,塔身的白色石磚上有煙熏的黑色痕跡;頂層纖細高挑的小窗支撐著包金斑駁的穹頂,取圣墓常在圣者心中的寓意。
如果說圣墓教堂占據的是橄欖山最高處,北塔便位于山丘北緣陡峭山體的邊緣,再向前便是向下的陡坡;往遠處眺望,人們只看得見荒蕪山體上猙獰的古木和間雜其中的三道內城圍墻。最遠的墻外便是錫安的民居,但因為離得太遠,只勉強看得清一整片白色的輪廓。
盧克顯然沒想到圣者的居所居然是這般荒涼的所在,不由表露出一絲驚訝。
西莉亞哂然道:“北塔是橄欖山最僻靜的地方,圣者理應做的只有靜思和祈禱,住在這里的確很合適。”
盧克沉默不語,只是以目光審慎地打量近旁的布置,半晌才微蹙了眉頭道:“如果有人從北側山崖突襲,這里沒有足夠的守衛,很難防御。”
“橄欖山的守衛調配由主教大人和長老會控制,我也只能擇日提一提。但如今人手緊張,只怕他們不會輕易松口往這里派人,畢竟……”西莉亞譏誚地彎彎唇,突然惟妙惟肖地模仿起托馬斯和藹又居高臨下的腔調,“烏奇薩帶來的騎士本就吃緊,您又有以一敵十的圣殿騎士作護衛,圣女大人還是稍稍將就一下,如有不便,還請您包涵。”
即便是盧克,他的眼里也不由浮上些微的笑意。他對主教不予置評,轉而走在西莉亞身前替她開道。
北塔內仍舊昏暗,經過十步長的門廊便到了底層的大廳。一個熟悉的身影正立在樓梯底,大聲指揮著仆役四處奔走。
聽到腳步聲,她不耐煩地咋舌,抬起布滿雀斑的臉龐便要呵斥,看清來人她卻不由噎了噎:“盧克爵士?”
圣殿騎士向瑪麗一頷首,算是問好。
西莉亞從盧克身后轉出來,揶揄瑪麗:“嗯……親愛的瑪麗,你剛才那樣子還挺有總管的氣勢。”
過去的小女仆、現今的圣女貼身侍女瑪麗驕傲地抬了抬下巴,卻裝腔作勢地提起裙擺向西莉亞行禮,拿腔拿調地道:“圣女大人,底層尚未整修完畢,請您先隨我上樓休息。”
西莉亞笑笑地點頭,隨瑪麗拾階而上走了兩步。她而后回頭,看向立在原地沒動的盧克。騎士收了收下巴,默默無言地跟上來,視線垂得很低。
塔樓二層是臥室,門簾半卷著,里頭的女仆們仍然搬著東西忙忙碌碌,顯然還沒準備停當。因此三人便一路抵達了北塔頂層。這里原本是圣者的靜思室,但室中各色圣器和織毯早被劫掠一空,眼下靜思室里除了一張東方式的坐榻和幾個靠墊外,什么都沒有。
盧克徑自在室中繞了一圈,時不時用手指輕叩墻壁和地面,顯然在仔細查看有無密室又或是偷聽的通道。
西莉亞在榻上坐下,看了看盧克,轉頭問瑪麗:“托馬斯主教那里有沒有派人來?”
瑪麗撇撇嘴:“沒有,來的都是不知從哪里招來的仆役,一副沒見過世面的樣子,比我還不如,眼珠子都快黏在那些東西上了。”
對于瑪麗的逗趣,西莉亞微微一笑,拋出下一個問題:“主教和長老會今日想商議什么,你有沒有什么消息?”
“他們都到山下的主教府邸中商議,我什么都打聽不到。”瑪麗說著小心翼翼地瞥了盧克一眼,“也許圣殿騎士那邊會知道些什么。”
被點名的騎士謹慎地回答:“團中的確有不少線人,但主教一向小心謹慎,身邊的人也都極為忠心。”他和西莉亞對視一眼,無言地暗示了更多訊息:大團長杰拉德也一直不遺余力地想要突破托馬斯鐵一樣的防線,但顯然未能如愿。
這理應是騎士團高層才知曉的戰略,盧克作為普通騎士居然一清二楚,西莉亞探究地瞟了對方一眼,隨即若無其事地道:“三日后英法兩派會再次聚首商議,主教和長老會最關心的還是這件事。”
她頓了頓,冷不防轉了話題:“瑪麗,現在北塔的人手有多少?”
瑪麗張了張口,難得有些發愣,顯然沒明白西莉亞的意圖。
盧克卻已經明白過來,他向西莉亞微微欠身:“調查的事就請交給我。”
女仆這才回過神來:西莉亞是想弄清楚北塔仆役中是否混著各方的探子。她顯然興奮起來,壓低了聲音:“我敢肯定,那幾個守衛里肯定有主教的人,您是想要把他們清理干凈?”
西莉亞露出自得的微笑,手指捋著靠枕邊沿的流蘇,不急不緩地道:“不,北塔有探子很正常,甚至是一件好事。”她看著盧克里修斯加深了唇邊的笑弧,“比起什么消息都透不出去,我更喜歡透露那些我想讓人知道的消息。”
盧克會意,卻只垂眸頷首,沒有表露出任何情緒的波動。
西莉亞一瞬間疑惑起來:在方才短暫的坦誠和放松后,盧克似乎又習慣性地將所有心緒隱藏起來,他甚至表現得比之前要顯得更為疏離,對她的方針吝于給出任何評價。
她莫名失落起來,像是要確認什么似地說道:“您需要賜福嗎,盧克爵士?”
話出口,西莉亞便后悔得恨不得裝作什么都沒說。但她隨即覺得自己這心態實在是太黏答答拖泥帶水,便義正言辭地補了一句:“雖然效果有限,但也許比騎士團的加持更有用……”
余光一瞥間,她看見瑪麗默默忍著笑蹲墻角去了。
盧克怔忡須臾,旋即單膝跪地。他低著頭,金色的發絲順勢滑下來,蓋住了他的眉眼,令人根本無從揣測他此刻的心情。他沉默片刻,再抬眸時神情和聲音一如既往地平和溫文:“那會是我的榮幸。”
西莉亞和他對視半晌,才想起應當伸手。
與圣女鮮見的狼狽相比,盧克里修斯顯得萬分鎮定。他的視線在伸到面前的白膩指掌上定了定,翠色的眸微微一轉。
西莉亞沒來得及琢磨他這小小停頓中的意味,圣殿騎士已經伸手托住她的五指,而后珍重而小心地垂首,將嘴唇向她的手背落下。
因為方才分發圣餐的緣故,西莉亞沒有戴手套,盧克的唇便毫無阻隔地貼在了她手背的肌膚上。青年的嘴唇并不十分柔軟,大抵是因為迦南多風而干燥的氣候。但輕微的粗糲觸感卻加倍刺激了她的知覺,令這個賜福中慣有的禮節有了些不可言說的味道。
興許是因為自身心神動蕩,西莉亞甚至沒有察覺對方唇瓣停留的時間,要比慣例要長一些。
她終于從剎那的迷蒙中脫身,手指輕輕顫抖了一下。
盧克適時松手低頭,方才托住她手掌的右手五指在身側輕輕蜷起。
“愿主與您同在。”西莉亞輕聲道,右手食指中指并攏,在騎士的頭頂上方畫了個十字。
她此前并非沒有給他人賜福過。但不知是否是力量覺醒的緣故,這一次隨著她指尖移動,竟然隱約有細碎的光粒紛紛揚揚地落下來。
金光屑雨中,盧克抬眸看向她,眼里一閃而逝的笑意比拂過他眉眼的光粒更明亮。平日里盧克里修斯愈是內斂,他這稱得上毫無保留的一笑便愈加攝人心魄。
西莉亞不由也向他彎唇,她隨即為自己的反應怔了怔,刻意輕描淡寫地道:“那么北塔人事就交給您了。”
圣殿騎士無言地頷首。
西莉亞若有所思地沉默了片刻,忽然向瑪麗征詢道:“北塔還沒有整理完畢,我想先去看看里爾修士,你也一起來。”
瑪麗疑惑地看了騎士一眼:“為什么不讓盧克爵士陪您去?那樣更合適吧?”
西莉亞的唇邊現出一抹難解的苦笑,她到了舌尖的話語還沒來得及出口,盧克便瞥了她一眼。眸光微微凝滯后,他平和地開口道:
“請容我先確認北塔的守衛,暫時失陪,”他頓了頓,取出一個小瓶子交給西莉亞,視線壓得很低,聲音也幾不可聞,“里爾在欣嫩谷監獄。”<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