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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莉亞彎彎唇,沒有作答,只無言地透過殘破的花窗看向圣墓教堂外。玻璃間的裂口透進一縷白光,將圣女清癯的側顏點亮。花窗原本艷麗的底色愈發顯出她膚色的蒼白--那是紙一樣的、沒有血色的白,眼瞼下的青色宛如兩抹傷痕,無比醒目。她顯然尚未完全恢復過來。
盧克的瞳仁縮了縮,他低低道:“我走之后發生的事……我聽說了。我……”
西莉亞猛地回頭凝視他,騎士已到舌尖的話語便硬生生被咽了下去。
她搖搖頭:“您無需道歉,那是我的決定。”
金發騎士顯然沒有因為她的開解而釋懷,微微擰起的眉頭反而泄露了他愈加沸騰的心緒。
“您做得很好,沒有道歉的必要,”西莉亞手指搭在后頸,指尖微微一勾,將細細的金鏈子從衣領內挑出來,沉重的十字掛墜隨之現身,“您為我取回了項鏈,這就夠了。”
盧克的視線在圣者信物上黏連須臾后,立刻謙卑地垂下。他有些不甘地道:“如果當時我留下,您就不必要忍受里爾……”他的嗓音微微顫抖,似乎在竭力壓抑著怒火;可在他將更多的話語傾吐而出前,圣殿騎士一貫的嚴苛自制令他的聲音戛然而止,
西莉亞笑著搖搖頭,往前走了兩步,回眸道:“里爾修士會為他的行為付出代價。那是他應得的,但您……”她輕輕呼出一口氣,水汽凝成的白霧就勢朦朧了她的面孔,只有那雙灰色的眼睛依舊坦率而明亮。
盧克里修斯不自禁上前一步,像是想要將圣女此刻的神情看清。
薄霧很快就散了,西莉亞一臉平靜:“我也是人,我有很多缺點,我會犯錯……所以我會承擔起責任,請您不要有多余的負罪感。”
她的話語像是一根針,令盧克痛楚地閉了閉眼。他張了張口還要說些什么,圣女卻驀地向他倒退,猶如踏出關鍵一步的舞者,輕飄飄地直湊到他身前。
西莉亞身上潔凈而凜冽的圣水氣息撲面而來,令騎士的呼吸稍稍凝滯。
圣女灰色的虹膜摻進了彩繪玻璃的光彩,比往常更為惑人。盧克里修斯一瞬看得失神,忘了移開。等他想起應當回避這不和禮儀的對視時,卻發覺自己無法輕而易舉地轉開視線。
“盧克里修斯,”西莉亞首次念出他的全名,不帶頭銜、只是單純地呼喚他生來被賜下的名字,聲調低低的宛如一聲嘆息,直勾得聽者心神震顫,“您為什么不將心里話說出口?”
圣殿騎士的表情一瞬凝固,那模樣好似一座以愕然、痛楚為主題的大理石像。
“比起和心懷鬼胎的政客周旋,您更喜歡揮劍吧?既然如此……既然根本不想留下來,您為什么不拒絕大團長呢?”西莉亞哂然一笑,“您也應當明白,留在我身邊,您就無法堂堂正正地與異教徒戰斗。”
盧克艱澀地答道:“只要是團長給予的職責,我就不會拒絕。”
“哪怕那職責會令您痛苦、會違背您的本心?”西莉亞不忍地別開臉。她再次想起了杰拉德團長對盧克的評價:
--“他的劍里沒有靈魂。”
劍沒有自己的堅持和意志,唯一的目的就是貫徹被賦予的職責和任務。
盧克里修斯便是這樣的一柄手中劍。縱使以身為劍、以命相搏,他戰斗的方式卻充滿了空洞的痛苦--他背棄了身為騎士最重要的信條和榮譽,他只是為了戰斗而戰斗。
西莉亞一瞬間感到迷惑:既然如此,杰拉德又為什么執意將盧克送回她身邊?如果只是想為法蘭西王牽線,他大可以另派人手。
兩人陷入不約而同的沉默。盧克垂下眼睫,雙拳握緊卻又松開。
他驀地抬頭,神情平靜坦然,聲音平穩再沒有一絲動搖:“的確,哪怕職責會令我痛苦、會違背本心,我也不會拒絕。”
金發騎士的唇邊現出一抹難解的微笑,深湖般的眼眸也因為這小小的弧度粲然生輝。他抿了抿嘴唇,壓低了聲音:
“但這一次,是我自愿留下的。”
☆、第26章 心有猛虎
“但這一次,是我自愿留下的。”
盧克的回答出乎西莉亞意料之外。她愣愣地盯著對方坦誠的綠眼睛看了片刻,不知為何感到慌張,忙向后退了一步拉開距離:“原來如此。”
圣殿騎士微微一笑,眼里卻宛如起了一陣憂郁的霧氣,令他顯得有些無奈。但在西莉亞注意到他情緒的波動前,盧克已經鎮定自若地走到她身邊,目不斜視地說道:“大團長命令我留在您身邊,是為了方便法蘭西的那位陛下與您修復關系。但是否接受菲利普和大團長的邀請是您的選擇,不論如何我都不會有異議。”
他毫無保留的坦白再次令西莉亞措手不及。
她神情微妙地睨了盧克一眼,忽然噗嗤笑出聲:“您越來越讓我搞不懂了,盧克爵士。”
“容我暫且將這當做稱贊。”盧克的視線朝西莉亞的方向飄了飄,在半空打了個轉重新回到前方。他好像完全沒意識到方才自己出口的調侃,從容自若地出聲提醒西莉亞:“請您注意腳下臺階。”
騎士一本正經地盡護送的義務,西莉亞卻幾乎以為自己方才出現了幻覺:在那之前……盧克是在揶揄她么?她真的沒聽錯吧?這一位在說俏皮話?
西莉亞默不作聲地微微提了裙擺走下教堂門口的臺階,她的視線落到橄欖山全景之上,的思緒很快從盧克的玩笑上轉開了--眼前的景致實在是頗為凄涼。
圣墓教堂即為橄欖山中心,亦是教典中離天國最近的人間之所。
赤足凈身登上圣地高處的信徒原本可在圣地朝拜后,在臺階頂端稍作停留、一覽神殿風光。亞門人來襲前,三重大理石墻劃出潔凈的至圣之所與人間的分界線,十二扇香柏木門曾經點綴著雪線般蜿蜒的內墻。圍墻內大大小小的尖塔宛如雪原上冒尖的春芽,簇擁著最為雄偉的圣墓教堂金頂。這里是救世主埋骨之所,是在站在錫安城外都能見到的橄欖山之巔。
但如今橄欖山滿目狼藉。
名貴的香柏木早已被戰火焚毀,石墻上盡是刀劍侵襲的累累傷痕,宛如被污水潑過的殘血。雖然內城的火勢早已停歇,但大火留下的煙氣仍舊盤旋在被熏黑的塔樓近旁。
西莉亞不由便想起城破之日,她站在圣墓教堂的鐘樓頂,親眼看著亞門人的火把吞噬了南門,熊熊烈火宛如流竄的毒蛇,迅速侵襲近旁的建筑。圣母小教堂先燒了起來,纖細美麗的方形塔樓化身爆燃的火炬,沖天的黃焰幾乎要將太陽的光輝蓋過去。
內城早已亂成一團,神官和下仆不論貴賤,都如同待宰的羔羊,尖叫著試圖逃命。以嚴密著稱的內城成了困死神殿中人的牢籠,四面八方都是敵人和大火,根本無路可逃。眼見著避無可避,不少人為了不讓異教徒搶走金銀,竟然生生將細軟吞入肚中。但這無濟于事,因為亞門人攻入內城第一道圍墻后,便將俘虜的拉丁人排成長列,宛如對待物品般一一檢視喝問。如果俘虜不愿皈依摩洛教,迎接這些可憐人的便只有葬身火堆的命運。
透過惡臭的煙氣,西莉亞看看到亞門人徒手撥開仍然滾燙的火堆余燼,他們很快發現了焦黑尸骸中埋藏的奇珍異寶。異教徒頓時興奮地大喊起來,為首的轉身用刀尖挑破了下一隊俘虜的肚腸,被鮮血染紅的金幣、寶石咕嚕嚕滾了一地。
異教徒頓時顧不上逼迫俘虜們皈依摩洛教,揮舞著尖刀便開始屠殺所有人。這還不夠,亞門士兵還大笑著將此前棄置一旁的尸首重新扔進火堆,只為檢驗這些人是否也肚藏珍寶。
內城中心的祈禱聲和近在兩道圍墻外的慘叫聲互相交織,其中間雜著各處鐘聲的悲鳴,千百種聲響匯在一處,震得地面都微微發顫。
那是真正來自地獄深處的魔音,世界末日的圖景在那一日于圣地成為現實。
西莉亞以為自己對城破那日所見的慘狀早已釋懷,但此刻她只是稍稍回憶,她就險些沉浸在親眼目睹的各色情景中。她閉了閉眼,快步走下最后幾節臺階。<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