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緊接著,李重安在朝中為官的堂兄也被查出紕漏,蕭廷深順藤摸瓜,幾乎將剩余的王黨都摸了出來,直接連根拔起,朝中一夜之間換了一批人。
而在宮里,蕭廷深下旨命魏德全徹查,這位大太監首次展露了他和蕭廷深極其相似的一面,一邊和善地笑著,一邊把可疑的和犯過事的宮人一一揪出,或趕出宮去,或直接處罰,宮里一時間人人自危,甚至還有人找到了顧忱頭上,希望他能勸住蕭廷深,讓他網開一面。
但是向來心軟的顧忱這次沒有同意。
每處置一個人,蕭廷深都會把內廷衛的密報給顧忱看。條條款款,樁樁件件無不標志著他所處置的這些人都是罪有應得,他們一方面吃著皇帝的糧餉,一方面拿著皇太后的好處,首鼠兩端,令人生厭。
在蕭廷深開始宮內朝中大清洗之后,皇太后起先還沒有任何動靜。然而隨著她的爪牙一顆顆被拔除,她在宮里可用的人手越來越少,她開始明顯地表現出一絲焦躁——她已被蕭廷深逼到末端,如果再不反擊,她將被蕭廷深徹底架空,成為一個空有皇太后頭銜的符號。
于是在九月中旬的一天,她終于動了。卻并沒有向蕭廷深出手,而是向著顧忱——她再次派人傳來懿旨,說是要見他。
蕭廷深盡管很擔心,但還是放了顧忱去壽康宮。顧忱進入壽康宮時,皇太后正端坐在珠簾后,似乎在繡一副手帕。他行禮就坐,皇太后與他簡單寒暄了兩句。
“顧卿近日真是辛苦了。”即便她的處境不容樂觀,已經被蕭廷深逼到了快要山窮水盡的地步,她的語氣也依舊掩飾得很好,聽不出一絲端倪,“哀家聽說顧卿幫陛下做了不少大事。”
——其中就包括逐漸把她蠶食空了。
顧忱像是沒聽出其中的意思一樣,溫文有禮地說道:“娘娘過譽了,為陛下分憂,是臣應盡之責。”
“顧大人別無所求,不居功自傲,哀家卻不能不賞。”皇太后說,“朝廷上的事情都是陛下的事情,哀家無權置喙。但后宅里的事情,哀家還是能做主一二的。”
她停了停,綻開一個和藹的笑容:“哀家聽說顧大人家里有個妹妹,年方十五,還未許人家?”
顧忱心中頓時一緊,升起一陣警惕。他謹慎地答道:“是。母親溺愛,小妹頑劣,還想再留幾年。”
皇太后卻仿佛沒察覺到他語氣中的抗拒,繼續說道:“顧大人祖上便隨太|祖皇帝東征西伐,功勛赫赫,顧大人父親又是首屈一指的名將,哀家瞧著,這家世、門第也都很合適。”
她說著停了停,輕笑一聲:“如今陛下后宮空置,也未娶親,不如哀家就做了這個主,把你妹妹指婚給陛下吧。顧大人……以為如何?”
第五十二章
顧忱不禁倏然抬眼。
他本來是好好坐著的,但太后這句話實在是大大出乎了他的預料,讓他的身體瞬間微不可察地前傾了一下——他本能地就想回絕。
從大哥死后,顧忱作為家中次子,自覺從此擔負起保護母親和妹妹的重任。當年他尚且年少,勢單力弱,只能眼睜睜看著大哥為人所害,死在一片污濁的血水之中。而如今他已經成人,曾下定決心就算是豁出命去,也必然要保護家人平安。
可當指婚的意思從皇太后嘴里說出來時,顧忱竟然感到了泰山壓頂一般的巨大壓力——他深刻地意識到,在絕對的權勢面前,他依舊弱小而無力,和當年的那個少年沒有任何兩樣。
他抬起眼,直視著珠簾后那名雍容華貴的女子。對方從容不迫,紅唇勾起一個完美的弧度,似是勝券在握,又仿佛是在嘲笑:過了整整七年,他仍然保護不了任何人,仍然無能為力。
一股憤怒頃刻間自心底翻涌上來,如火一般,灼燒著他理智的神經。顧忱握緊了手邊的茶碗,捏得指節發白。
他明白,即便是現在已經勢微的太后,也依然不把他放在眼里——一個是皇太后,天子嫡母,以天下養的女人;一個是普通臣子,就算平日里再風光,也只是一個臣子而已。
兩相對比,實力相差實在是太懸殊了。
顧忱張了張嘴,旋即又合上了,突然涌上的無力感讓他胃里傳來一陣針扎般的刺痛。他垂下眼幾乎想要苦笑了:不知道如果蕭廷深在這里,聽到太后要把自己的妹妹指婚給他,他會是什么反應。
他會當即拒絕嗎,還是虛與委蛇,暫且應付下來?
顧忱本該很篤定他會當場拒絕的,畢竟他們共同經歷了這么多事情,又已然心意交融,但這件事不同以往——沒有人比顧忱更清楚蕭廷深究竟犧牲了多少就為了找到扳倒皇太后的契機,他從被收養開始,就始終在隱忍,在克制,只為了最后的致命一擊。 <a href="<a target="_blank">https://m.biqiudu.com"</a> target="_blank"><a target="_blank">https://m.biqiudu.com</a></a>筆趣閣
于是顧忱心里忽然之間有些忐忑,如果蕭廷深真的選擇了迎娶他妹妹——眼下雖然蕭廷深在動手拔除太后的勢力,但表面上他們還是一派母慈子孝并沒有翻臉。蕭廷深如果為了維持這種表面平衡而決定娶了顧憐,顧忱又會如何?
他心里一時間七上八下,混亂成了一片,因此默然無語,并沒有回應皇太后的話。許是從他的默然之中察覺到了什么,皇太后輕輕笑了出來。
“顧大人不必憂心。”皇太后輕笑著說道,“顧大人的妹妹入了宮,哀家必定將她視如己出,絕不虧待。”
顧忱咬了咬牙,胃里那種刺痛的感覺更加明顯了——皇太后這招不可謂不惡毒。她大約是早就知道了顧忱和蕭廷深之間的事情,她這么做一來可以威脅蕭廷深,二來又能用顧忱妹妹牽制顧忱,簡直是一箭雙雕。
顧忱忍著胃里涌上來的不適感,開口正要說話,皇太后忽地又添上一句:“顧大人這副表情,可是在擔心顧家小姐和陛下八字不合?”她笑了笑:“各家貴女的生辰八字早先就在哀家這兒,原本是想讓陛下自己挑一位,可陛下實在朝務繁忙,也就只能哀家替他操心了。”
說著,她在珠簾之內徐徐展開了一張字條:“哀家已問過太常太卜,顧大人的妹妹生辰八字乃是上上之選,與陛下為天作之合,這可是天賜姻緣。”
說完她笑了:“看來陛下空置了很久的后宮,終于要迎來一位主子了。顧大人,這可是喜事,你說是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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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忱已經忘了自己后來說了些什么,他心事重重地從壽康宮出來,站在了一棵高大的柳樹下。許是因為壽康宮內有些悶熱的緣故,他感到一陣頭昏腦漲,不得不扶住了樹身,才堪堪站穩。
樹皮很粗糙,磨得他掌心生疼,他卻無知無覺。他在樹下安靜站了一會兒,仿佛胸中一口堵住的氣終于順了些。
……沒想到皇太后會走這一步。
大約是蕭廷深把她逼得狠了,她才會用這種方式來反擊。然而顧忱的妹妹才十五歲,她是無辜的……在皇太后眼里,她只是一個還算有價值的籌碼,可以用來要挾蕭廷深,用來挾制顧忱,一箭雙雕。至于她后半生會因此而怎樣,皇太后是不會去考慮的。
顧忱心想,要把這件事告訴母親和妹妹,總之要讓她們有個心理準備。
因為是家里唯一一個女孩,無論是大哥顧恒還是顧忱自己,都對這個幼妹格外溺愛。她從小在母親身邊長大,沒吃過什么苦,母親也疼愛她,總想著要多留幾年再讓她出閣。
可如今……
由顧忱寫信告訴她們,總比懿旨下來,消息傳出,她們從別人口中聽到的好。
顧忱一邊這樣想一邊轉過身,走出兩步之后才驚覺自己這是往甘泉宮去的方向,一時間又停下了腳步。他在甘泉宮住了半個月有余,心底深處居然已經習慣了回到那里去,就像從前他回到顧府一樣。
可現在不行。
他是想找個有筆墨的地方寫封信,寄給自己母親和妹妹,但他還沒打算要讓蕭廷深知道這件事。
想起蕭廷深,他不禁又是一陣心煩意亂,于是沿著宮道,慢慢朝著出宮的方向走去。許是因為太過出神,路上幾個人和他打招呼他都只是點了點頭,連對方說了什么都沒聽清。
等到出了宮門站在主街上時,他內心深處忽然浮現出一抹酸澀——不可否認,他是害怕看到蕭廷深對此事的反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