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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停頓了一下,很危險地瞇起了眼睛:“蔡卿,你打算怎么處置朕?”
“臣不敢,臣不敢!”蔡敏磕頭如搗蒜,背上冷汗不一會兒就把官服都浸透了。他怎么也沒想到,自己不過是想找找顧忱的麻煩,竟然不自覺扯上了陛下……這不是找死嗎?。?
他在那兒咚咚咚地磕頭,蕭廷深就一言不發地看著他,也不讓他停下,也不開口說話。不一會兒,蔡敏額頭紅了一片,額前也都磕破了,地上星星點點都是他的血。蕭廷深還是沒有讓他起來的意思,顧忱忍不住輕咳了一聲。
蕭廷深看他一眼,總算開口:“行了,起來吧。下次不要在朕書房磕頭,地面臟了還得叫人擦?!?
蔡敏聲音都顫了:“是……是,臣知道了。臣下次……下次一定去外面……”
蕭廷深抬手阻止了他,環視一圈六部官員,冷然道:“還有人想對顧卿有所質疑嗎?”
眾臣都紛紛低下頭,喏喏一片“臣不敢”的聲音。陛下這是擺明了要維護顧忱,給他出氣,誰還敢說個不字?
“沒有了?”蕭廷深有意停頓片刻,見眾人都不敢說話了,這才滿意:“無事就都退下吧。顧卿,你留下。”
眾臣都離開了,只剩顧忱一個人站在書房里。魏德全剛剛吩咐了兩個小太監進來擦去地上的血,顧忱就出神地看著。
蕭廷深從御案后起身走到他面前,見他盯著地上那點兒血,于是開口:“覺得朕殘忍?”
顧忱一怔,旋即搖了搖頭。
他這個態度倒讓蕭廷深有點意外——若放在從前,顧忱肯定對他又是一番勸阻說教,怎么今天……?
“臣被人平白無故冤枉,心中不可能沒有氣?!鳖櫝赖吐曊f,“臣不是圣人。”
蕭廷深:“那你剛剛阻止朕?”
“再磕下去,他恐怕就要活活磕死在這兒了。”顧忱嘆了口氣,“臣有氣,但他也罪不至死?!?
“朕不會讓他死在這兒的?!笔捦⑸钫f,“要死也是出去死?!?
顧忱抬頭瞥了他一眼。氤氳眸光仿佛含了水汽,宛如一筆婉轉動人的水墨畫,自眼尾勾勒出來。盡管知道他沒有別的意思,但這一眼落在蕭廷深眼里,卻莫名帶了些勾人的意味,讓他忍不住心中一動,嘴里突然就有些發干。
顧忱卻對他的反應毫無所察,微微彎起了唇角,溫潤地笑了笑:“陛下今日維護臣,臣……”他停頓了一下,耳后悄然染上一抹紅暈,“……臣還是很感動的。只是陛下也……未免……未免太直白了些?!?
這下不僅僅是從鄂南回來的那批兵卒,也不僅僅是龍驤衛,更不僅僅是魏德全等一干宮人,連六部大員都要知道他如今是蕭廷深面前的紅人和寵臣了吧……
但愿他們不會想到別的地方去……
“朕就是要讓他們知道?!笔捦⑸畹穆曇粲悬c輕,低得近乎耳語,“誰也不能在朕面前動你。”
第四十章
自蕭廷深當眾維護了顧忱之后,朝中的人心就漸漸出現了浮動。
先是有幾個老臣先后遞交了折子,要么是說自己年老體衰已經擔不起朝中重任,請求致仕;要么就是近日感覺身體不舒服,向蕭廷深告假。
然后是有居住在慎京的官員讓家里人離開慎京,顧忱某日就撞見一個官員的家眷,提著大包小包還領著一家老幼,說是要回老家呆一段時間。
甚至還有人偷偷寫了書信,差人遞出慎京——抓住齊謙后顧忱就撤了慎京的封城,但京營畢竟還是掌慎京防衛的,每日在城門口巡邏時,顧忱都會看到那么一兩個出城送信的。
若放在平日,蕭廷深早就怒氣勃發直接下旨把這些人一掃而空了,但這次他破天荒沒有說什么,反而睜一只眼閉一只眼,任由朝中官員在他眼皮底下各種作妖。而他本人則一心一意撲在前線上,除了折子,他每日看得最多的就是前線軍報。
顧忱原本不理解為何這些官員這么做,于是他在某次和江崇切磋時聊到了這個問題。江崇擦著腦袋上的汗聽顧忱說完,先是盯著顧忱嘿嘿笑了兩聲,接著又露出了之前抓齊謙時露出過的八卦神情。
“因為你啊。”
“我?”
“我可是聽說那天書房議事,蔡大人當面質疑你送出去的情報有問題,陛下當時連猶豫都沒有,直接讓蔡大人磕頭磕到額頭流血。”江崇擦拭著手里的弓,拿起一根羽箭搭上弓弦對著靶子擺姿勢,“有好多人覺得陛下武斷,太寵信你了。”
顧忱怔了怔:“哪有……”
“哪有?”
嘣地一聲輕響,江崇拉了個空弦。他繼續調整著手里的弓,笑道:“你真不覺得陛下寵信你?”他偏過頭看了顧忱一眼,調侃道:“不坦率哦,顧大人?!?
顧忱:“……”
他盯著江崇看了一會兒,突然上前,一把將他手里的弓奪了過來,接著搭箭拉弓一氣呵成,只聽嗖地一聲羽箭閃電般飛了出去,正中靶心。
他拿著那柄弓轉過身來看著江崇,江崇立馬縮了縮脖子:“好好好,你們只是同窗,陛下沒有過分寵信你,你可別拿我當靶子……”
顧忱低著頭看了手里的弓一會兒,忽然開口:“你真的這么覺得的?”
“什么?”
“陛下……陛下……”顧忱耳朵尖顯而易見地紅了,“寵信”二字說什么也沒能說出口,偏偏江崇還是個粗神經的,完全沒意識到顧忱的窘迫,追問道:“什么呀?陛下什么?”
“……陛下信任我?!?
“是啊。”江崇說,“那不是信任,那是‘寵信’。而且不僅僅是我,很多人都是這么想的……哎你去哪兒?”
顧忱沒等他把話說完就放下了手里的長弓,轉身向校場外走去。聽江崇在他身后大喊著“你干嘛去你走什么你生氣的話我給你賠罪就是了”,一時間有點哭笑不得。他回頭沖著江崇比了個“沒事”的手勢,說道:“我要進宮一趟。”
“進宮干什么?哎你說好和我比箭的,你不能放了一箭就走了你這是耍賴!”
然而顧忱只是揮了揮手,加快了腳步穿過校場——盡管現在還早,甚至還沒到早朝時間,但他確實是有事要找蕭廷深……他想和蕭廷深談談“寵信”的事。
其實回想起那天蔡敏質疑他而蕭廷深毫不猶豫站在他這邊的時候,顧忱心底確實是既感動又高興。感動于蕭廷深連半分遲疑都沒有,他從來沒有想過要懷疑他;高興于蕭廷深重視他們之間的感情,對他是真心實意地回護。
……可就因為蕭廷深當時對他的維護,朝中人心浮動,大概很多人都懷著和蔡敏一樣的想法,覺得顧忱送出的是假情報,覺得顧忱通敵,覺得慎京很快就要保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