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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不讓大人去馳援襄平,實在是有苦衷的。”魏德全嘆了口氣,“請顧大人想想,以大人之能,若是不曉得朝廷的布防和安排,是否能在一個月內連下十一座城池?”
顧忱本來滿心怒火,聞言卻不由一怔,感覺似是有一盆冷水兜頭澆下,逐步熄滅了他的火氣。他冷靜地思索了片刻——前世和百夷之戰就是最好的例子,就算他進攻順利,也不過是在一個月內連破百夷七座城池而已。
十一座……不太可能。
他立時意識到了什么:“公公的意思是……朝中有內奸向王永恪傳遞消息?”
魏德全點了點頭。
“……陛下早就知道了?”
魏德全又點了點頭。
“他早就知道有內奸還……”顧忱剛想說“還離京”,然而驀地明白過來:“他去鄂南救我……也是為了引蛇出洞……?”
“顧大人果然是玲瓏心。”魏德全長出了口氣,“陛下雖多年隱忍,多年經營,但終究上頭有一個太后娘娘,陛下殫精竭慮,夙興夜寐,也有力所不能及之處。這個內奸,就是陛下雖然知道,但卻無法確定身份之人。”
魏德全停了停,續道:“在這種情況下,陛下絕不可能讓大人去馳援襄平,否則就是把大人往絕路上送。唯有抓住這個內奸,陛下才會同意讓大人帶兵。”
顧忱適才的一股急怒在此刻已經完全冷卻了,取而代之的是無奈:“……他為何不把這件事告訴我?他怎么還是和從前一樣……”
什么事都瞞著他,遇到危險第一時間把他護在身后,而不是想著讓他和他一同解決危機。
這么一想,顧忱又是心酸又是心疼。想想自己本不是容易被激怒的人,可適才怎么就失去冷靜了呢……如果蕭廷深反對他帶兵的時候他能靜下心好好想想,未必參不透其中的關竅。
“既然陛下早就知道有內奸,想必一定也有對策。”顧忱說,“我雖勢單力薄,但愿盡綿薄之力。”
魏德全遲疑了一下:“陛下確有對策,不過已經否了。”
“否了?”
“是。”魏德全說,“陛下想了兩條對策,上策需要一名與陛下互相信任的將領配合,才能抓住內奸。然而……”
他后面的話沒有說出來,但顧忱卻瞬間明白了。“互相信任”這個前提聽起來十分簡單,可細數起來,朝中卻根本沒有人符合這個條件。且不說他人信任蕭廷深,單就“讓蕭廷深信任”這個條件就十分困難。
接著他倏然想起,前世的這個時候,蕭廷深在朝內展開了一場異常血腥的大屠殺,前后株連近百人,幾乎半個朝廷都被他殺戮殆盡,其中甚至包括他們二人年少同窗時的老師。難道當時的蕭廷深是為了找出那個內奸,才不惜這樣大肆殺戮……?
顧忱聽見自己的聲音帶著微微的顫抖:“……陛下的下策……是什么?”
魏德全道:“陛下已有懷疑的人選。寧可錯殺,不可放過。”
仿佛有一塊冰沉沉墜進了顧忱的胃里,凍得他心底發疼。
原來如此,這就是前世蕭廷深大肆殺戮的真正原因。
那時顧忱沒有留京,嫻妃亦還在王氏一黨手中,朝內上下欺瞞,混沌一片,分不清誰是鬼,誰是人。蕭廷深在其中孤立無援,他無法相信任何人,也不會被任何人信任。
所以他舉起了刀,鮮血鑄就了他暴君的名號。
而這一世情勢已經與前世大不相同——顧忱在這兒,他自己可以確定,他信任蕭廷深。
可蕭廷深卻依舊沒選擇上策,他不信他。
“陛下是不信我嗎?”顧忱問出這句話的時候只覺一顆心疼得呼吸都快凝滯了,他幾乎是用氣音說出了這句話,“他覺得我會背叛他?”
魏德全顯出幾分詫異,旋即搖搖頭:“陛下信您,他只是覺得您不信他。”
魏德全搖頭的一瞬間,顧忱心里的疼痛驟然一松,仿佛扼住他脖頸的那只手也跟著消失了,他呼吸瞬間順暢起來。然而末尾那句話一出,他心里又驀地一緊——他知道蕭廷深為什么會這樣想。
畢竟從前,他從來沒有相信過他。赫哲指責蕭廷深害死兄長的時候,他不是毫不猶豫……就懷疑他了嗎?
顧忱默然了片刻,轉過身,一步一步重新邁上甘泉宮的臺階。甘泉宮宮人早就認識他了,沒有人攔他,于是他一路暢通無阻,又重新回到了蕭廷深書房門前,推開了那扇門。
“朕不是說過誰也不準煩朕——!”
蕭廷深煩躁暴戾的聲音陡然響起,他正要發怒,卻在發現是顧忱的那一刻時猛然頓住。顧忱慢慢向他走去,最后站在了他的面前。
他長睫低垂,喚了他一聲:“陛下。”
第三十六章 (倒v結束)
“對不起。”
兩人同時開口,又同時愣住了,緊接著又同時開口:
“朕不該吼你……”
“我不該失去冷靜……”
兩人又都同時停住了,面面相覷,互相看了一會兒。接著顧忱沒忍住,眉眼一彎,笑了。
他一笑,蕭廷深也跟著柔和了面部表情,氣氛輕松了許多。然而下一刻,蕭廷深想起了什么,忽地又皺了皺眉:“……朕以為你回府了,怎么突然回來了?”
顧忱剛剛離開時可是顯而易見地有些生氣了,只是因為他秉性溫柔,并沒有表現得太激烈。但蕭廷深和他相識十年之久,對他的一顰一笑一抬眼一低頭都了如指掌,怎么可能看不出他是生氣了,還氣得不輕呢。
顧忱一走,蕭廷深當即就后悔了。他是心急,怕顧忱去馳援襄平會落得和他兄長一樣的下場——不明不白死在內奸手里,所以語氣難免急躁了些。可顧忱那么生氣還是頭一次……于是蕭廷深一腦袋亂麻,一會兒想著要不要去顧府賠個罪,一會兒又忐忑兩人的關系會不會因此退回冰點……還沒理出個頭緒,顧忱就忽然又回來了。
他怎么會突然回來了?
蕭廷深擰緊眉毛,猛地想到了什么,對著門外暴喝一聲:“魏德全!”
大太監十分淡定地走了進來跪在地上,蕭廷深滿頭冒火,上去就要踹他,顧忱連忙撲上去攔住:“陛下你這是干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