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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忱也笑了,拉過另一把椅子坐下:“趙大夫今日可好些了?”
“什么好不好的,都是老毛病。”趙伯庸叼著煙斗,含糊不清地說著,一邊伸了伸腿,“好在今天太陽足,我這病腿也能沾點光。”他說完沖著顧忱笑:“怎么,又哪里磕破了撞壞了,要來找我?”
顧忱臉上一熱:“……我已不是小孩子了。”
“是啊,我們小公子長大了。”
“我今日來找您是有另一件事。”顧忱說,“我準備去桐山,找您的弟弟。”
趙伯庸頓了一下:“陛下的命令?”
“……算是吧。”
雖說是他爭來的,不過好歹蕭廷深同意了不是。
趙伯庸點點頭:“看來是為了朝廷的事了。”
“是。”
老大夫叼著煙斗瞇起眼,許久沒有說話。他今年已經五十多歲了,但精神矍鑠,面相也很年輕,看起來仿佛才四十許。然而當他沉思的時候,已然隱隱可見眉宇間的細紋,在臉上雕刻下一道淺淡的印記。
過了一會兒,他笑了笑:“陛下倒是挺會選人。”
顧忱有些困惑:“怎么……?”
“你不知道,我那個弟弟比較倔。”趙伯庸說,“一聽是朝廷來的人,準保得送一個閉門羹。就算是我,這么多年了,我給他寫過多少信叫他回慎京來,你看他聽了嗎?你去,他怎么也得看你爹的幾分面子,欠著一條命呢。”
當年趙伯庸在沙場上受重傷,是顧忱父親把他救了下來。顧忱知道他指的是這件事,忍不住笑道:“這都是陳年舊事了,您怎么還記著?”
“不光我記著,阿齊也記著呢。”趙伯庸磕了磕煙斗,“給你看看,半個月之前他來的信。”
他說著不知從哪掏出一疊信來,抽了最上面一張遞給了顧忱。顧忱掃了一眼,這封信很平常,內容只不過提到趙仲齊最近在配一副藥,缺了一味雪蓮,而雪蓮這種東西只有燕北才產,燕北始終不太平,藥材商也都斷了貨,他現在很是為難。
接著他又寫道:聽聞顧將軍如今依舊在燕北鎮守,我甚是擔心,不知顧將軍如何。隨信附上我最近配出的一副藥方,治療刀劍創傷效果上佳,問顧將軍安。
顧忱看完了信,笑道:“見了他我得當面謝謝他,還惦記著我爹。”
“他是擔心你爹。”趙伯庸吧嗒吧嗒抽了兩口煙,說道,“其實我倒是更擔心他。我這個弟弟性子直,認死理,凡事都容易鉆牛角尖,否則也不會這么多年扎在那深山老林里,我猜他還是沒有放下當年那件事。”
顧忱雖然心中奇怪是什么事,但識趣地并沒有多問。只聽趙伯庸又說:“這臭小子,這回見到他,我非得揍他一頓不可。”
顧忱忍不住笑了:“您可要下手輕點,陛下要見他的。”
趙伯庸哈哈大笑:“放心,不打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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辭別了趙伯庸,顧忱拐去了自家庫房——他記著這次他帶了兩株雪蓮從燕北回來,果然在庫房里找到了,翻出來之后用盒子裝好,塞進了行囊里。
從府里出來,顧忱一路縱馬來到慎京北門,正要出城,就被門邊一個高大的男人叫住:“顧大人。”
顧忱勒馬回頭,看到對方穿了一襲靛青色長袍,兩道八字眉,一張國字臉,腰間攜著一柄長劍。
“下官龍驤衛副統領江崇,見過顧大人。”男人一揖到底,“我奉陛下之命在此等候,陪同顧大人一起上路。”
……龍驤衛……副統領……?
顧忱面露驚訝。這張臉他認識——前世中,這個人為了救他而死。
那是顧忱在京里過的最后一個新年。宮宴過后,他和父親就被蕭廷深一道圣旨勒令即刻離京,返回燕北,從此無詔不得入京。
這是變相的流放了。
顧忱和父親回到燕北后,正巧趕上一場暴雪,東胡人趁雪來襲,那場仗打得異常艱苦,顧忱身上也多處掛彩,險些喪命。然而千鈞一發之際,一名小兵撲過來用身體擋住了刺向他的一劍,救了他一命。
戰斗結束后,顧忱在滿地尸體中找到了那名小兵。他已經死去了,劍掉在一旁。他有著兩道八字眉,一張國字臉,長相很憨厚。
顧忱拾起他的劍,替他闔上了眼。他當時只知道這是個剛參軍的新兵,卻并不知道他的名字。
直到這一世,他再次遇到了這個人。他就站在他面前,說自己叫江崇,是龍驤衛副統領。
龍驤衛是蕭廷深的貼身護衛,深得蕭廷深的信任……而一個龍驤衛副統領,又怎么會以小兵的身份,出現在前世燕北的沙場之上呢?
被貶黜,還是……
蕭廷深派來的?
由于過分的震驚,顧忱盯著他久久沒有說話。江崇許是感到疑惑,不由自主撓了撓頭:“大人怎么這樣看著下官?下官臉上有什么東西嗎?”
“不,沒有。”顧忱轉過了頭,“……你很好。”
他低頭想了一會兒,情不自禁地翹起了唇角。江崇則莫名其妙:“大人?”
“沒事。”顧忱笑著抬起頭,一手擋住臉,“今天的陽光不錯。”說著他一拉韁繩:“走吧,我們去桐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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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慎京到桐山走水路比較近,前后不過四日的路程。顧忱和江崇雇了一艘小船,停靠在桐山腳下。
他們兩人都做常服打扮,只各自在腰間攜了一柄劍,舉止都很低調,一路上也沒惹出什么亂子。到了桐山以后,顧忱在山腳下找到一個茶攤,向掌柜打聽這附近是否有個名叫趙仲齊的大夫。
“有有有!”掌柜忙不迭地說,“您說趙大夫!在我們這十里八鋪的可有名得很,您找他看病?從這兒往上走,前面那個路口右轉,順著那條路上山,就能看見趙大夫的住處了。”
他倒是熱心得很,給兩人指手畫腳地指明了路。顧忱放下茶錢道了聲謝,轉頭看見江崇正舉著茶壺直接對著壺嘴喝茶。他也沒催,安靜坐著看他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