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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祿子很明顯地愣了愣,隨后向顧忱欠了欠身,態度越發恭敬了三分:“奴婢在此迎候大人,顧大人請。”
他領著顧忱走過永安門前長長的宮道,一路往甘泉宮而去。和顧忱上次進宮不同,小祿子領著他從甘泉宮側門進入,顧忱認得這條路直通蕭廷深的寢殿,而上次那條路則是通向正殿。
身份不同,走的路都天差地別了。
小祿子把顧忱帶進蕭廷深寢殿,入目的便是龍榻上挽起的盤龍繡金紗帳,和屋子正中央新添置的一張楠木矮幾。矮幾上放著各種各樣顧忱沒有見過的東西,還有一個長條形錦盒,下面壓著一本薄薄的冊子。
顧忱在矮幾前站住,略微掃了一眼——那本薄冊上繪著的絕對不是什么正經場景。他只看了一眼,就耳根一熱,連忙偏過頭去。
又過了一會兒,小祿子在他身后道:“請顧大人更衣。”
顧忱回頭一看,頓時面紅耳赤——小祿子手里捧著一件薄如蟬翼的紗衣,在燭火的映照下水一樣泛起粼粼波光。顧忱尷尬地打量片刻,才勉強開口:“我就穿……這個?”
小祿子恭順地低著頭:“這是侍寢的規矩。”
顧忱不由自主地別開頭,一把將紗衣抓在手里,就像抓了個燙手的火把:“你出去,我自己來。”
他聲音都顫了。能讓這位在戰場上殺敵無數的將軍聲線顫抖……大約真的是內心羞恥到了極點。小祿子暗暗嘆了口氣,應道:“奴婢就候在門外。大人若有事,還請喚奴婢。”
顧忱胡亂揮了揮手,整個人面向床榻,給了小祿子一個背影。聽到小祿子關上門,他才察覺到,自己不知何時起死死咬住了嘴唇,咬得嘴里彌漫開一股血腥氣。
他展開紗衣……簡直是不由自主地苦笑。
……這真的比上戰場還要可怕數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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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不容易換好衣服,顧忱坐在蕭廷深寢宮的一張檀木椅子上安靜等待。余光瞥到那張放了一堆東西的矮幾,他覺得還是應該看一看,給自己一個心理準備。
于是他微微傾身湊近,首先打開的是那個長條形的盒子,只看了一眼他就滿臉通紅,胡亂把它塞到了最下面。
隨后他猶豫著摸起那本小冊子——盡管他已經和蕭廷深有了實質性的關系,但那畢竟是在他失去意識的情況下發生的。然而剛剛翻開一頁,他就被迎面而來的圖畫沖擊到呆滯了一瞬,臉色立時爆紅,立馬丟開了那本冊子。
……這、這、真的是……有傷風化、傷風敗俗、不堪入目……
那堆東西他瞬間就都不想看了。
——也盡量不去想自己的某一個地方的狀況還能不能經得起今晚的折騰。
等了片刻,顧忱聽到甘泉宮宮門似是傳來一陣輕響,隨后一片見禮的聲音傳了過來:“見過陛下!”
蕭廷深回來了?
顧忱不由自主繃緊了神經,本想站起來,隨即又覺得好笑——他在戰場上都不曾如此緊張,沒想到成了皇帝的昔日同窗,竟讓他緊張如斯。
人聲自寢殿門外掠過,顧忱只隱約聽到幾個詞:“……折子……書房……”但并沒有進寢殿的門。
蕭廷深沒有過來,而是去了書房。
顧忱不由自主地松了口氣,又安靜坐了片刻,寢殿門輕輕一響,他立即站起身,看到魏德全走了進來。
“大人。”魏德全對他一禮,眼睛盯著地面,“陛下宣召,請大人去書房議事。”
寢殿門一開,外面有些寒冷的風就灌了進來。顧忱倒是不覺得冷,只覺頭頸發燙,連同身體都有些發熱。他低下頭,邁出寢殿,在魏德全的指引下走向書房。門推開,顧忱赤足踏入書房,安靜地跪伏在地。
龍涎香繚繞,蕭廷深遠遠坐在書案前,視線沉沉壓在顧忱背上。過了一會兒,他忽然開口,嗓音低沉。
“你穿的怎么回事?”
顧忱一怔,有點茫然。
“這是誰讓你穿的?”蕭廷深低沉的聲線已經蘊含了幾分不易察覺的怒氣,“來人!”
有人應聲而入。蕭廷深冷冷道:“顧卿適才是誰伺候?”
小祿子顫抖的聲音從顧忱身后傳來:“回皇上的話,是奴婢。”
“好大的膽子!”蕭廷深一怒之下把手邊的硯臺砸了出去。硯臺沉重,咣當一聲砸在地上,拖了一道長長的墨痕,“把他給朕拖出去——”
小祿子嚇得肝膽俱裂:“陛下!”
“陛下。”
這一聲卻是顧忱發出的。他在前世聽說過無數有關蕭廷深對宮人殘暴的傳聞,一句不順心就要拖出去打死。然而追根究底小祿子并沒有犯什么大錯,他只不過是擅自揣測了上意,可這也怪不得他——就連顧忱自己,也一度以為蕭廷深是真的要召他侍寢。
因此他語氣平靜地說道:“陛下,小祿子服侍臣很是盡心,他不過是無心之失,還請陛下寬宥。”
說完他行了一禮,額頭抵在了冰冷的地面上。
蕭廷深久久不言。
他盯著伏在地上的顧忱——他的背很好看,在幾近透明的紗衣下半遮半掩,呈現出凝脂般的溫潤光澤,宛如一塊美玉。而他的肩膀,還隱隱約約能看到昨夜留下的痕跡……蕭廷深不由自主感到一陣燥熱,一想到這人就穿成這樣從寢殿走到書房,路上不知經過多少雙眼睛,他就恨不得把那些人的眼睛通通挖掉!
可是顧忱在為那個罪魁禍首求情!
書房陷入一片令人心悸的死寂。顧忱頭貼在地面上,心里卻出奇地鎮定,他甚至能聽到自己身后小祿子被壓抑的、急促的呼吸聲,似乎他已經怕到了極點。
顧忱冷靜地想,救下一個小太監,他還是有幾分把握的。
果不其然,蕭廷深低沉的聲線遙遙傳來:“既然顧卿求情,”他頓了一下,“那就罰俸半年,以示懲戒。也不用在甘泉宮伺候了,去浣衣局吧。”
小祿子猛地松了口氣——雖然去浣衣局也是個苦差事,但總比丟了性命好多了。因為瞬息之間在鬼門關走了一遭,小祿子整個人險些癱軟在地。他一面磕頭,一面大聲道:“奴婢謝陛下隆恩!謝陛下隆恩!”
蕭廷深面無表情,揮揮手。小祿子向顧忱的方向投去最后一個感激的眼神,連滾帶爬地退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