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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顯然是一只男人的手。
顧忱頓時僵住,目光落在這人的衣袖上。玄色,金色祥云,而再往下,他能看到金龍甩出的尾巴尖。
不遠處傳來吱呀一聲輕響,有人開門進來了。
原本半抱著他的男人立刻松開了手,迅速拉了兩個軟枕過來,取代了自己的位置。
一個朱紅的人影走了進來,向那男人躬身行禮,正要說話,被那人抬手止住。
“叫人進來,服侍顧公子梳洗。”男人聲音冰冷,仿佛適才對顧忱說話的溫柔只是錯覺,“再拿那套早先備下的天青色云紋底。”
“喏。”
朱紅的人影微微躬身,默不作聲地打了個手勢,有幾個人影魚貫而入,輕柔而迅速地備好了沐浴洗漱的東西。而那個男人則轉過身,目光落在了顧忱身上。好一會兒,男人才低聲開口。
“朕要去給母后請安,去去就回……你……好好呆著。”
玄色衣角劃過一個半圓的弧度,男人轉身離開了。而顧忱仍舊呆滯地坐著,腦中仿佛劈下了一道炸雷——
——朕!?皇帝!?
這人是剛剛登基的新帝,蕭廷深!
神志瞬間回籠,顧忱的瞳孔猛地一縮。他迅速低頭打量著自己——被子繡著赤金的騰龍,已經(jīng)滑落褪到胸前,視線可及之處布滿曖|昧的青青紫紫,明明白白昭示著究竟發(fā)生了什么!
顧忱腦中嗡地一下,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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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還記得昨晚他入宮覲見蕭廷深,當時皇帝正在自斟自飲。見他進來,便邀他一同小酌。
他們二人過去曾是同窗,又是舊友,當年蕭廷深還是個皇子的時候,兩人常常結伴去京城東坊喝酒,因此顧忱并沒有多想,隨著蕭廷深喝了幾杯。
誰知宮里的酒后勁十足,只不過五六杯下肚,顧忱的意識就開始模糊。再醒來時,他就這副模樣出現(xiàn)在了蕭廷深的龍榻上。
簡直荒、唐、至、極!
在最初的驚愕過后,怒火蹭蹭地竄了上來,最終幾乎要把顧忱自己氣笑了。他松開手里下意識抓住的被子,赤足踩在了地上。殿內(nèi)早就空無一人,也幸好如此,因為后面某個位置隨之而來一陣難以忍受的劇痛,讓他險些滑了一跤。
于是怒火頃刻間達到了頂峰。回想前生,大概只有最后被蕭廷深賜死時,他才這樣憤怒過。
是的,顧忱活過一世,最終死在一道圣旨之下。
原本蕭廷深只是個不受寵的皇子,出身低微,毫無勢力,但不知為何突然過繼到了皇后名下,借著皇后母家的勢力,一躍成為炙手可熱的皇子之一,并在奪嫡中勝出,繼承了皇位。
登基后,蕭廷深開始變得不可理喻——他簡直是個十足十的暴君。他殺伐成性、戕害手足、殘害外戚、坑殺俘虜、幽禁太后……他的罪行罄竹難書,令人發(fā)指。
然而無論他如何不堪、有關他的傳言如何難以入耳,顧忱都始終顧念著兩人的舊友情誼,為他鎮(zhèn)守邊關,拒敵千里,讓進犯者聞風喪膽——卻只是換來了一杯鴆酒和一道賜死圣旨!
顧忱用力攥緊拳頭,掌心傳來一陣尖銳的刺痛。他本以為自己就這么死了,沒想到一睜眼,重生回了為先皇奔喪返京的路上。蕭廷深才剛剛登基,還沒有成為日后那個手段殘忍、冷酷無情的暴君。
他想過要殺了他。
憑借著他對蕭廷深的了解,接近他,然后殺了他,替天下鏟除這個禍害,哪怕玉石俱焚也在所不惜。然而當他縱馬奔過城鎮(zhèn)長街時,他看到了道路兩旁的人家,以及百姓生火做飯時的裊裊炊煙。
于是他改變了主意。
先皇留下了一堆爛攤子,蕭廷深又沒有子嗣。若是他驟然崩殂,必然引發(fā)先皇的皇子們爭相而起,搶奪皇位。屆時又是一場血雨腥風,不知多少無辜的人要被卷入其中,造成天下大亂。
所以蕭廷深不能死。
顧忱閉了閉眼,感到心底翻涌著深深的屈辱感、怒火還有不甘。他強撐著站起身,不顧自己身后某處火燒火燎的疼痛,慢慢走到了浴桶前,滑進了熱水里。
他先洗了把臉,逐漸在屈辱和憤怒的夾縫中冷靜下來。蕭廷深不能死,而他也不想步上前世的凄慘結局,他必須想個辦法,將蕭廷深從殘暴的邊緣拖回來。
顧忱一面沉思,一面將自己清洗了一遍。隨后他換好了蕭廷深先前吩咐人送來的衣服,選了把看上去不那么令人反感的椅子,忍著疼痛坐了下來。
他摸了摸自己的衣袖——入手十分柔軟,樣式也很簡單,但展開隱隱可見繁復瑰麗的云紋,仿佛是汝窯燒制出的天青釉瓷器,明白昭示著它不菲的價格。
他卻有些想念燕北的風雪了。
燕北六州氣候苦寒,顧忱從十五歲開始便駐守在那里。為了保暖,他們通常會在鎧甲里套上夾襖,如果中間還能縫一層棉花,那就謝天謝地了。大多數(shù)士兵,包括他自己,多數(shù)時候都只套兩件單衣,若實在覺得冷,就只能繞著校場不停地跑圈。
生活連慎京的一分安逸都沒有,但好歹第二天醒來是在自己床上。
顧忱正出神想著,殿外忽然傳來一聲通報:“陛下回宮——”
顧忱一驚,反射性站起身:蕭廷深這么快就請安回來了?
容不得他多想,殿門已經(jīng)打開,早春的料峭寒風倒卷進來,拂起蕭廷深的玄色龍袍,顧忱立即要跪,被蕭廷深一把扶住。
“不必多禮。”
蕭廷深的手堅定而有力,隔著一層衣物握在顧忱的腕上。盡管并非直接接觸,還是激得顧忱汗毛倒豎,臉色頓時白了。
許是察覺到他無聲的抗拒,蕭廷深松了手。顧忱立刻不明顯地退后一步,做出安靜恭敬的姿態(tài)。
蕭廷深抿緊了唇。
他的目光一寸一寸,從上到下細細打量著顧忱,在顧忱蒼白的臉上停留片刻,又挪動到那雙安靜而沉默的眼睛上。顧忱向來是溫柔而和緩的,眼底永遠跳躍著一抹光亮,然而此刻,那抹光完全被漆黑的瞳仁吞噬,就像一捧燃盡的火,只剩下冰涼毫無生機的灰燼。
他們明明面對面站著,卻顯得異常遙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