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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認識袁言。”陸光齊只稍加思索便在回憶里翻出了這個人, 何止是認識, 10年前他們一起共事,經歷的大小案件不計其數。
“景澄判刑那天他見過你們。”南謹有些語無倫次了, 按理說,這樣大的情緒波動必定引起信息素的失控,可是他的腺體如同死去一般, “他被押出了法庭, 因為情緒激動又被警告藐視法庭, 在上車之前見過你們。他沒想到你會是陸辰的父親, 當年見過一次就把他嚇住了。他有心理病,不能見律師,他不能見律師……”
“你重新再說一遍。”這是陸辰抓住了南謹的手腕, 語無倫次的現象同樣出現在他身上,“他怎么了,你再說一遍。”
“他在法庭外, 見過你父親,當時你父親和袁言站在一起。”南謹說, “他入獄半年,在那種地方剃了頭發,后來……又因為在監獄里替孫大樂打抱不平被幾個人盯上, 打傷了他。他身上的傷和左眼的傷都是那時候造成的, 他左眼的視力很微弱,很微弱……眼睛因為受了傷才貼了兩個月的白色紗布, 所以他們叫他小獨。”
“你在說什么啊?”陸辰進入了一種茫然。
“不然……你以為他為什么能當線民?沒有那種經歷,你覺得那些罪犯會相信他?背景清白的人想要當線民根本不可能。”南謹說著流下淚來,“大樂也是,進去過的人才會被那些人接受。”
驚愣的不止是陸辰,還有于星瀚、于迎萱,南謹口中的這個景澄和他們印象里的景澄全然不同。
“出獄后他就開始看心理醫生,是精神性進食障礙,他總是不想吃飯……等到認識你那年,剛好是他養好身體重新讀書的那年。”南謹仿佛連呼吸都時斷時續了,“不然你以為他為什么不考警校,不去當警察?因為他考不了。”
傷人、入獄、受傷、休學、進食障礙……它們連番轟炸陸辰的理智,也轟炸了他的回憶。自己和景澄相識那年,自己是轉校生,景澄也是,那樣艷麗囂張的景澄竟然是剛剛劫后重生?
“劉瞿校長知道他的事,怕他社會分數太低了沒有大學上才讓他當風紀委員,還特批他可以不上操。”南謹的氣管像是被人捏住了,一邊說話一邊顫抖,“他說,在監獄里每天都被人盯著上操,他不喜歡那種感覺……”
“等一下。”在場最為冷靜穩定的人就是陸光齊,不愧是見過大場面的名律師,“你把他的案情說一下,畢竟這是袁言當年的案子,我所知甚少。還有,他為什么得了心理病,是袁言給他留下的出庭傷害嗎?到底是怎么回事?視頻里面說過的裸.聊又是怎么回事?”
“因為那是我……”南謹還未說完走廊里忽然有了動靜,孫大樂剛下電梯就朝著15b沖了過去,一邊敲門一邊叫南謹的名字。
“我在這里。”南謹趕忙沖出去,“你怎么來了?”
南謹沖出去了,陸家人也跟著沖出去,走廊里充斥腳步聲。孫大樂往后瞧見陸辰就要動手,南謹只能攔在中間不讓他過去,避免兩個alpha打起來。
“怎么是他!”孫大樂最近忙公司的事沒顧得上好兄弟這一邊,“從這小子回國那天我就知道……”
“你和景澄是怎么認識的?”可是陸辰沖到了他面前來,像是求證,但是又希望這個人否定。孫大樂聽完顯然一驚,再次看向南謹。
南謹點了點頭。
“我和他是在號子里面認識的,我欠他半條命。”孫大樂又看向陸辰一家,“丑話說在前頭,如果景澄出了什么事我絕對不放過你們……”
“現在不是說這件事的時候,大樂,你先冷靜,咱們都冷靜一些。”南謹依舊攔在當中,“芝芝快回來了,我負責在這邊照顧景澄,你幫忙把芝芝送去爺爺家里,景澄現在不能再受刺激,咱們都冷靜一下。”
幾番勸說,孫大樂最終才收斂敵意,聽從南謹的安排去送芝芝。這時醫院的劉蕓主任又將電話打了過來,南謹拿著手機跑回去看顧景澄,以防大人和孩子同時出事。陸辰則靠在了走廊的墻壁上,看著15b的門,久久不能回神。
原來,景澄竟然瞞了這么多。怪不得他不敢一次性解釋清楚,因為背后牽扯這么多事。
“爸媽,你們先回去,讓我哥自己靜一靜。”于星瀚也是心亂如麻,誰能想到世界上居然有這種事。等到父母回屋,他來到失魂落魄的哥哥面前:“哥。”
“我沒事。”陸辰的眼睛還看著方才的方向,“你回去照顧爸媽,我緩一緩。”
于星瀚只好回家,留下陸辰一個人在走廊里。十幾分鐘之內陸辰將自己和景澄相識的全過程又回憶了一遍,這回,很多事情都清晰明了。戴爺爺看他吃下飯時的欣喜若狂,還有景澄每天清晨在庭院里做操的習慣。他明明會騎自行車,可是戴爺爺卻不允許他上路,還有他時而拿東西拿不準的失誤。
包括他見過自己父親之后的不自在。而當時自己的長輩又被出獄的少年犯打成重傷,正在搶救。
陸辰閉上眼睛,開始幻想他判刑那天,那天就是景澄正常生活的末日。他被押送出庭,看到自己父親和袁言站在一起,應該好似看向不可撼動的陰影。
不知過了多久南謹從屋里出來了:“他已經醒了,你先照顧他一下,我要去看看戴爺爺,爺爺又有點血壓高。”
“你去吧,這邊有我。”陸辰點頭答應下來,轉身走向了15b的門。門也是沒鎖,他一推即入,景澄剛好站在冰箱門前找東西吃,聽見有人進屋還回頭看了一眼。
眼神里沒有悲傷和傷痛。
“肚子有點餓了。”景澄再回過身,“給孩子找點東西吃。”
聲音不大,震耳欲聾。身型單薄的人站在冰箱面前翻弄,外界所有的刀刺到他身上都仿佛傷不了他,空氣硬生生化為防護罩,從他的后頸罩到了肩胛骨,生命力在這里匯聚流淌。
呼吸聲此起彼伏,又仿若悄聲無息,僅僅十幾分鐘沒見又有恍若隔世的悔念。景澄身上落了的疤痕穿透布料都讓陸辰看見了,難以啟齒的歷史也讓陸辰看見了。
“吃兩個雞蛋吧……”景澄自言自語,手在冰箱里一通亂翻。無菌生雞蛋明明放在最上層,陸辰記得雞蛋還是他放的,可是景澄現在卻像忘記了一樣,從第4層開始翻起,里面冰著他最近最愛喝的天然椰子水。一盒盒翻過之后他才去第3層找,眼神從各樣水果上看過去,肩膀開始微微拘謹。
呼吸聲加重,第2層都是今晚準備烹飪的蔬菜。明明應該往上看,可是從背后看又像是低著頭的。冰箱冷氣撲面而來,他卻不覺得冰冷,因為最寒冷的那一天已經經歷過了。
走進那個□□的門一剎那,他已經踏入了人生的寒冬,再也沒有暖過來。出來那天,爺爺和梁法警官一起去接,自己剃著短短的圓寸,接過了那一副眼鏡,從此之后他的左眼一片模糊,再也沒有看清楚過左邊的世界。
緩過神來,微微低著的頭抬起來,終于找到了生雞蛋。景澄這才抬手,手指朝著那一盒伸過去。
忽然之間,一只大手抓住了他的手腕,掌心蹭過手背,全面覆蓋了他的手,復制粘貼一樣,兩只男人的手黏在了一起。潔白的襯衫腕口還戴著六邊形寶石腕扣,兩人戴的一模一樣,都是淡淡的粉色。
纏綿的,用力的,不舍的,克制的,一瞬間種種情緒都出現在兩只手上,沒有聲音卻充斥著撕心裂肺的吶喊,聲音再變回實體,透明刺青一樣牢牢地烙在他們手指上,留下一道道指紋。指紋瞬息而過,樹木年輪一般記載了他們的相識和分開,重逢和白頭。
景澄剎那間低下了頭,后頸下方的骨頭凸了出來。
陸辰抬起了頭,喉結尖尖地頂了出來。
等到他再低下頭時,一個珍視的親吻落在了景澄的后頸上。這面后背的每塊疤痕他都能背下來,隔著布料都能摸出位置,可是卻不知道每一塊背后的曾經都是血淋淋。黑暗將他吞噬過,蝕骨的疼痛爬上過他的身體,他奮力拼搏掙脫才從泥沼脫身而出,可是身上卻難免留下“污點”。
怪不得他不能考警校,戴爺爺那么疼他,怎么會不支持呢,原因竟然是這個,因為那些“污點”,他再也不能穿上那身摯愛的警服。所以才會在出獄后買一身角色扮演的服飾,戴一頂并不合尺寸的警帽。只是胸口沒有代表正義的警徽。
他用道具手銬的時候,是不是將它當作真的來幻想過。他照鏡子的時候,是不是想象過自己秉公執法時的姿態?
偏偏最想當警察的人再也沒法邁進大門,偏偏最有正義感的人成為了不能見人的人。諷刺又好笑,公平又不公,他從二十三中退學,20歲才上高三,根本不是因為身體不好而休學,而是度過了地獄般的幾個月,需要時間重生。
可是景澄真的重生了么!
根本沒有。他裝作無事一樣上了高中,可是卻在最關鍵的時刻拋棄了自己。他那么努力終于有了好工作,還是會被這一件事推到風口浪尖上。他就是一個強橫的風箏在天上高高地飄著,只需要一陣強風,等待他的只有支離破碎。
陸辰從未有過這樣窒息的時刻,肺泡一個又一個地死去了。嗓子里面吞了刀片,張口吸氣喉嚨生疼,馬上就可以嘔出血來。他好傻,竟然用那種方式和自己說了分手,自己更傻,竟然相信了。他們在各自的世界里不斷重復錯過,唯一的慶幸就是命運沒有切斷他們中間的紅線。
咽喉好像真的冒血了,陸辰的舌根嘗到了血腥味,他仿佛和景澄一起沉入了那個深淵當中。那種地方,景澄這樣清高又要強的人是怎么住的?有多少人欺負過他?剃頭發的時候他有沒有流眼淚?左眼睛有多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