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樂有薇在回醫院拿結果的路上,反問:“不能嗎?”
黃婷附和程鵬飛:“我們以古玉和雜項為主,不是品牌門店賣的大路貨。”
鄭好只會向著樂有薇:“公司出錢,只要沒超出預算,你想怎么花就怎么花。”
頭又疼得厲害,樂有薇靠著出租車窗出神,她小時候,爸爸媽媽開了舊貨店,家里和小店里,堆滿了被人稱為“破銅爛鐵”的物件,特別亂也特別滿,但她很懷念那樣的生活環境,雜亂無章但有序,什么都在,踏實。她總想,藝術品讓人感到親切,才有更廣闊的生命力。
團隊成員各有觀點,但在樂有薇這里,就一點:比起周期長,她更追求效果好,與其展出十天半月還門可羅雀,不如兩小時的口口相傳。
拿到腦部ct結果,樂有薇進了神經外科一位副主任醫師的辦公室,請對方講解。腦ct膠片附了一份紙質檢查報告單,診斷結果她看得懂,但不死心,找醫生求證。
醫生看完問:“你父母呢?”
“都去世了。”
“結婚了嗎?”
“沒有,我單身。”
醫生又問:“親戚呢?”
“有個發小,算家里人。您直說吧,我心理承受能力很好。”
醫生沒說話,樂有薇盯住ct照片,右手蜷起來,低聲說:“特別好。”
醫生仍沒說話,只看著她,樂有薇抬起頭,和醫生對視。自幼遭遇雙親罹難,她沒法長成一個脆弱的人,是真的扛得住,醫生終于說:“的確是腦膜瘤。”
樂有薇在醫生辦公室聽了一刻鐘,出門掛了另一位醫生的號,聽到了相同的說法。所以,不會有錯了:腫瘤目前是良性的,但長的部位兇險,距離腦干極近,生長過程中可能會破裂出血,死亡風險高;但如果動手術,風險也極大,一經失敗,很可能就成植物人了,再也醒不過來。
樂有薇面臨兩難局面:開顱可能會死,不開顱,可能會猝死。她問:“病因是什么,我家祖上沒人有相關病史,為什么突然會查出這個?”
醫生說腦瘤病因學涉及到多種因素,確切病因至今尚無定論。大部分腦膜瘤緩慢生長,通常沒有癥狀或癥狀非常輕微,都是被偶然發現的。
腦干是人體的生命中樞,掌管呼吸、心跳和循環等功能,腦干腫瘤手術難度大,不確定因素多,樂有薇默然聽著,連眼圈都沒紅,醫生忍不住說:“你還這么年輕。”
樂有薇把所有東西都裝回袋子,醫生嘆氣:“還好,是良性腫瘤,不是絕癥,但要引起重視。三個月到半年再來復查吧,如果沒有不利變化,就繼續保守觀察,有變化,再進行相應的治療。”
樂有薇混沌地點頭,醫生同情道:“一定要避免情緒波動,控制好血壓,隨時就醫檢查,記得啊,身邊得有人。”
樂有薇起身出門,醫生站起來:“盡量放寬心,樂觀些。”
“謝謝您。”樂有薇坐扶梯,一層一層轉下來,周遭的人聲似遠似近,她默念道,“死?”
沒感覺。從第一個醫生說,你得了腦瘤,她腦子里就在想這個字,但她只有驚訝,而不是驚懼,也許害怕的感覺還在路上,還沒殺到眼前來。
在醫院門口的長椅上,樂有薇坐了大半個小時,拿定了主意。既然是不一定的事,就不和鄭好說了,她自己知道就行了。先聽之任之,保障心情舒暢,警惕點,就這樣。
眼前無數人走過,抽煙的人,講話的人,愁苦的人,一家子吵吵鬧鬧的人,樂有薇又默念了一遍:“死!”
仍然一點特別的感覺都沒有。她覺得自己應該想些別的問題。團隊群里,鄭好在問:“你給個話呀。”
“佳寧,我把華夏廣場的標準合同發給你,你找法務過目,沒問題就簽了,后續的事你來跟進。”
姚佳寧響應了,樂有薇叫車回了家,把病情報告藏在書桌最底層抽屜里,鎖起來,然后搬了小板凳,坐在穿衣鏡前,練習眼神和笑容。
上小學時,樂有薇就被人說她面相兇戾,她當耳旁風。高中時她跟初戀少年鬧別扭,他也說她不怒自威:“你只要不笑我就很慌。”
樂有薇對鏡自攬,自小的貧乏造就了貪婪和戰斗心,都寫在眼睛里,不留神就會露出狠勁,看著不好惹。她沒覺得要改,直到那天,凌云的神情讓她知道,不能不改。
凌云很清瘦,寸頭,左手戴了四個骷髏頭銀戒指,款式各異,像個峭薄的不良少年。樂有薇在實習生同伴里,很容易就注意到她,但凌云獨來獨往,兩人交談不多。
后來樂有薇和凌云分在一組做瓷器專場的拍賣圖錄,凌云對著打印圖樣調色,會把戒指一個個摘下來,做完事情,再一個個戴回去,面無表情,不厭其煩。樂有薇還跟當時的男朋友丁文海笑言,凌云有著近似冷酷殺手的性感。
有一次兩人單獨在辦公室,凌云接完電話,手機丟到一邊,樂有薇找她說話:“你喜歡大衛.考克斯?”
凌云常常更換手機屏幕圖片,都是英國水彩畫,畫面大多是懸崖、荒山、大海和枯草等等,樂有薇認出的不多,但那天凌云換的是《一艘船》。
大衛.考克斯是英國皇家水彩學會院士,伯明翰畫派最重要的風景畫家,凌云抬眼看樂有薇,樂有薇說:“我在畫廊打工,收集過他的資料。”
她們由此相熟。丁文海說凌云氣質獨特,每次看完畫廊的展出,三個人總會一起聚餐。丁文海私下還嘀咕過:“我知道她人不錯,但我同事說她長了一張壞人臉。”
樂有薇嗔道:“他們懂什么,兇點能少受欺負。”她把凌云當朋友,所以坦蕩說出自己對功名利祿充滿欲望,可轉眼她就得罪凌云了,因為一道眼神,當時她就看出來了。
如此輕易就被得罪的人,得罪就得罪了,樂有薇不去挽回,她不缺朋友,何況鄭好以一當百。
凌云固然敏感,但樂有薇懂得必須調整了。拍賣公司打開大門做生意,是勸人給錢的行業,做的是人情生意,講的是和氣生財,得改。
你的一生有多長?不知道。但你在拍場的首秀,做到哪種地步,你得清楚。想博得滿堂彩,每個細節都不容疏漏。
醫院那位副主任醫師有一雙和善的眼睛,樂有薇回憶著,一點一點嘗試著從心底笑出來,蔓延到眼底。但是醫生說的話,也一點一點回想起來。
醫生說,因為那處腫瘤,她可能出現局部頭痛,平衡失調,一側肢體無力,視野缺損,幻視,逐漸喪失視力,行動能力,正確的語言能力,直至不能夠理解人間的一切,連最心愛的人都忘卻。
我,快要死了嗎?樂有薇想到凌云,笑出聲。我眼神兇惡,讓你對我退避三舍,可你不知道,也許有天我就要看不見了。
樂有薇滿意鏡中人的笑容,拍拍手,進書房練了幾幅毛筆字,神清氣爽。
鄭好在雜志社忙到很晚才回,說起凌云的預展場地也定了,是商務區的知名咖啡館,有兩層樓,環境好,空間大,時有白領開策劃會,喝下午茶,或是讀書沙龍。
樂有薇是玉器雜項專場,凌云是珠寶玉器專場,拍品整體價值不如樂有薇的高,但聽著高端些,她贊美:“聰明的作法。”
鄭好白她一眼:“她跟人說,你選在美食區,還真有點想象力。”
“這叫魄力。”白天聽到噩耗,樂有薇的睡眠卻比往日還沉實些,她一覺醒來,已是第二天上午九點,鄭好早起上班時,偷偷取消了她的手機鬧鈴。<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