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庭煙聽了這話,立馬將手里的面脂丟下,赤著腳蹬蹬蹬地跑了過去。她坐在小凳子上,捧起那雙繡了杜鵑花的小繡鞋,貼在臉上,深深地嗅了口。鞋子有野豬肉的香味兒、有雪的冷味兒,還有市井人家的煙火味兒。
真好聞!
庭煙忙不迭地將鞋子套在腳上,在小小的寢殿來回走,低頭看著鞋面的杜鵑花,越走越興奮,直到貞說:“別在我眼前晃啦,暈腦殼。”這才停下來。
這些年,她沒有踏出桐宮一步,是貞告訴她外面有什么。
在桐宮外,是王上和王后住的宮殿,可漂亮了,殿里有金子做成的仙鶴、有紅木做的桌椅還有精心烹調的山珍海味;妃子們身上的香味兒離得老遠都能聞見,宮女都戴著宮紗堆出來的花兒,穿著桃粉色的裙衫;太監則趾高氣昂的,全都拿下巴看人。
而宮外呢?街上好熱鬧,小販扛著酸甜可口的冰糖葫蘆游街串巷;從梁國來的關東客帶了上好的狐貍皮和胭脂水粉,兜售給城里的大姑娘小媳婦;陸家賣的包子皮薄餡大,咬一口,嘴里全是油油的湯汁,好吃極了!
聽到這些,她都恨不得背上生出雙翅膀,立馬飛出去,想怎么吃就怎么吃,想怎么玩就怎么玩。
她求貞帶她出去,哪怕一天也好。
每當這時候,貞就不笑了,從髻上將發簪拔下,狠狠地扎她的腳,還會扇她幾耳光,罵她:作死的小娼婦,活得不耐煩了。
她不知道小娼婦是什么意思,因為她腦子笨,先生教過的書和字,睡一覺就會忘,大概……娼婦是阿娘疼惜她的話,是好詞兒。
“煙煙,白薯能吃了。”
貞出聲,打斷庭煙的思緒,她用鐵筷子從炭火里夾出個黑乎乎的東西,扔到女孩懷里,笑道:“自己剝開吃,慢慢的,小心燙。”
庭煙莞爾一笑,立馬動手去掰番薯,她可真是餓了。
誰知白薯皮上還帶著火星,登時就將庭煙的指頭燙出個泡,可女孩卻渾然不覺,全心都在那散發著香甜味道的白薯上,咬一口,哎呀呀,簡直入口即化,軟軟糯糯的,好吃到想哭。
“真是個貪嘴的小畜生。”
貞搖頭一笑,用鐵筷子將自己的白薯夾到地上,白薯太燙,只有傻子才會立馬動手去剝,聰明人都會等它慢慢變涼了,不是么?
等的時候無聊,貞就用鐵筷子重重地打了幾下庭煙的背,又過去掐了兩下女孩的脖子,瞧見在老疤上又出現了紅紅的新傷,貞開心地笑了,她撫摸著庭煙臉上那丑陋可怖的紅胎記,柔聲問:
“疼不疼呀?”~
“不疼。”庭煙眨著眼,輕咬著唇。
“對呀,阿娘的一輩子都葬送在你身上了。以前要給你喂奶,我不管不顧自己的兒子。結果那年你二叔和三叔帶兵打進王城,亂哄哄的,十五歲的大兒不曉得是讓花子拐走了還是被馬踩死了,至今下落不明;五歲的小兒被賊兵一槍捅了肚子,腸子流了一地,可憐的呦。這下好啦,我丈夫休了我,不許我再踏入他家的門。我被囚禁在這里,照顧你,前年老爹死了,都不許我出宮哭兩聲,一輩子沒盼頭嘍……”
貞說到這兒,眼中似乎有淚珠兒,又扇了庭煙兩耳光,咬牙恨道:“你說我該不該恨你。”
“我聽不懂。”
庭煙慌了神,忙將白薯放下,跪在貞的腿邊,像只小狗一般蹭著貞的膝蓋:“別哭,阿娘要是不開心,就再打煙煙好了。”
“哎!”
貞嘆了口氣,輕撫著庭煙的頭發,眼里又是疼惜,喋喋不休地絮叨:“我呀,又是恨你,又是心疼你,而今就盼著你早日成了真正的貴人,昂首闊步走出這座牢籠。可是你這孩子太傻,到了外面肯定被那些狼啊虎啊吃到連骨頭都不剩,想到這兒,阿娘又不想你出去。”
“沒事的。”
庭煙乖巧地將頭枕在貞的腿上,把玩著自己的頭發:“班燁會保護我的。”
“班燁……”
貞口里念叨著這兩個字,眉頭不由得皺了起來,她忽然將庭煙的頭捧正,讓女孩直面自己:“煙煙,班燁雖然是條閹狗,可也算半個男人,你身上的有些地方,你不能讓他碰,更不能讓他摸,曉得不?”
“比如呢?”~庭煙一臉茫然。
貞抿唇一笑,隔著衣裳輕輕掐了下女孩微隆起的柔軟,循循善誘:“比如這兩團小肉肉,就不能讓他碰。”
夜已經很深了,雪依舊在下,松枝好似終于不堪積雪的重負,終于折斷。
寢殿很黑,只在梳妝臺上點著盞小小油燈,這空蕩蕩的屋子到了晚上更顯得冷清孤寂,連鬼都不愿意踏進一步。
內殿的床邊擺了只燃得正旺的暖爐,靠墻邊有個半人高的浴桶,浴桶里坐著個脫得光溜溜的小女孩,正是庭煙。
庭煙捧起水,搓了把臉,不禁打了個寒噤,今年可真冷啊。
她真的不想在這深更半夜洗澡,可是沒辦法,班燁特別愛干凈,如果讓他看到一點點臟,他就會生氣。
沒錯,在這偌大的桐宮,只有兩個人在照顧她,白天是貞,晚上就是班燁。
用貞的話說:班燁是奉了王上的命令,來監視你這個遺孤孽障的。
班燁是個很漂亮的男人,為什么這么說?他的皮膚又細又白,個子也特別高,唇薄薄的,眼睛泛著清冷而銳利的光,身上總有股好聞的茶香,就像畫里的神仙一樣。
班燁還是個很厲害的男人,他深受王上的寵信,不僅掌管內侍省和左右龍武禁軍,有時還代王上批閱題本奏疏,儼然成了朝臣默認的內相。
記得貞有一次湊到她耳邊說閑話,左手捏成個圈,右手食指戳.進圈里,斜著眼,笑的曖昧:其實這宮里的王后,應該是班燁才對,他和王上倆人……
她對男女之間的事不太懂,至今也不曉得貞為何那般笑,還有那個圈圈,到底是什么意思呀。
以前她偷偷地趴在墻頭,看往來的太監宮女,結果發現無論男的還是女的,都沒有班燁好看。
可是班燁的脾氣很古怪。
高興時會把她抱在他腿上,給她講奇奇怪怪的故事;生氣時就會很兇,連一句話都不愿意和她說,晚上來寢殿后,總是冷冰冰地指著床,讓她滾上去睡,不許出聲。
她好奇班燁在做什么,聽貞說,班燁在練一種很邪門的功夫,叫《含藏心經》,陰毒又厲害,眨眼間就能要人性命。
這些話她不太懂,她知道的是班燁常常通宵盤著腿坐在地上,頭上還會冒熱氣兒,只一掌,就能將桌子拍碎。<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