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聞朔站在原地,無奈地目送她的身影消失在山道上,等再聽不見馬蹄聲,才終于轉過了身。此時,他臉上的神情已經徹底沉了下去,如同一柄收起霜刃的劍,準備著最后一次出鞘揮刃。
他扶著身側的詢意,大步朝著水澤中央走去。蘭澤山主始終靜靜站在一旁,此時方才開口道:“該說的話都說完了?”
“叫師父見笑了。”
老人冷笑道:“人有牽掛,心中不靜,做起事來就會這般拖泥帶水,婆婆媽媽。”
聞朔低頭撫摸著劍柄上的紋理,平心靜氣道:“可若是沒有牽掛,又怎么會愿意為這些身外事孤注一擲。”
老人聽見這話,腳步一頓,轉過身看著站在身后的弟子,聞朔抬起頭來看著他,已藏起了那點慣有的散漫:“師父,你了無牽掛,這么多年又是為何苦守在這山里?”
青衣老者沒有回答,他的目光有片刻的恍惚,沉默著不知想到了什么。
聞朔搖搖頭,自嘲似的將這點最后的雜亂心緒拋在腦后,又朝水澤中央走了幾步,一邊同他說到:“下水之事我自己去即可,只是若是地宮大開,此處恐怕會有危險,師父不如先行退回小山城去。”
山主卻忽然抬頭看著他問:“你知道懸城之內為何還要另起一座小山城嗎?”
聞朔一愣,答不上來。
老人瞇起眼,仰頭看著遠處的青山,聲音帶著幾分嘆息般的詠嘆:“因為若是山神降怒,山谷傾塌,山洪傾瀉,這座山城便是護在懸城前的最后一道關口。山主是這山城的守山人,神女不出山神殿,山主不出小山城,一直以來都是蘭澤傳下來的規矩。”
他看著對方腰間掛著的那柄詢意:“你還記得秋水劍訣分別是哪四式?”
聞朔自然記得,少年時,他跟著師父學劍,背得第一句話便是這個:秋水時至,百川灌河。徑流湯湯而下,化山河氣勢得此四式——一曰丘山陷、二曰萬川歸、三曰大澤空、四曰千秋定。
得此四式,乾坤變色,天地為驚。
老人聲音沙啞低沉,一字一句卻十分鎮定清晰:“在蘭澤只有山主才能學會整套秋水劍訣,山主即為守山人,我如今在此,還能退到哪里去?”
·
聞玉追上衛嘉玉時,發現他并不在北面的山坡上,而是在北峰往西的懸湖旁。
聞朔走后,衛嘉玉并未等在原地,而是朝著懸湖走去,等他好不容易爬上了山坡,只見眼前碧藍的湖水如同一塊上好的綢布展現在他眼前。
方才一場地動,上游的湖堤已經隱隱有些松動,湖水從山上緩緩朝著下游流去,盡管下游的湖堤并未叫這場地動沖垮,但是隨著上游水流下滲,下游承載不了上游的水量,山洪決堤也不過是時間問題。
余震還未結束,誰也不知道懸湖的湖水還能堅持多久。
衛嘉玉在山坡上遠眺著底下的青山,眉頭緊鎖,轉眼間已在腦海中浮現出了方才聞朔叫他看過的蘭澤地形圖。
他望著上游湖口若有所思,正在這時忽然聽見身后傳來一陣馬蹄聲,回頭一看,只見聞玉騎在馬上已經拉著韁繩一躍跳上了山坡。
“你一個人跑來這兒干什么?”她在山坡上見到人,一顆心像是才算是落了地,出聲抱怨道。
她起初按著聞朔的話去了北面最高處的山峰,可是并沒有見到衛嘉玉的身影。就在她擔心對方是不是出事的時候,忽然發現了他留在山上的記號。于是又沿著記號一路朝西走,終于在這兒追上了他。
此時距離二人分開不過一個晚上,衛嘉玉卻覺得像是已有許久沒有見過她,緊蹙的眉頭霎時間便松了開來,一時眼下的困境都被短暫地拋在了腦后。
聞玉騎馬繞著他走了一圈,馬兒十分親昵地湊上來蹭了蹭衛嘉玉的臉。聞玉有些吃味,扯著韁繩將它硬生生拉開了些,酸溜溜道:“它倒是喜歡你,這一路卻差點沒將我甩下來。”
衛嘉玉抬眼似笑非笑看著她,不動聲色道:“倒也不能怪它,想必這馬是還記恨著你往它身上刺的那一刀。”
聞玉這才想起昨日吊橋分別時她干的好事,有些尷尬地摸了摸鼻子,于是翻身也從馬上跳下來。
衛嘉玉見她走到自己跟前沖他抬起手,雖不知她要做什么,但還是將依樣將手抬了起來。隨即眼前的姑娘便一下環住了他的腰,將頭湊到他頸邊也貼著他的臉輕輕蹭了兩下。
衛嘉玉不由失笑,抬手摸了摸她的頭發。算起來這好像還是聞玉第一回 主動抱他,衛嘉玉本以為她是擔心自己的安危,可見她抱著自己好一會兒也沒松手,過了許久才忽然輕聲問道:“你見著他了?”
衛嘉玉心思一轉,瞬間便明白了她今天的反常。
他見到了聞朔,想必聞玉也見到了他,否則她不會這么快從北峰找過來。
聞玉沒說昨夜她在山神殿里看見了秦蕪的手記,也沒有提起雪月的事情,亦沒有問他與聞朔二十年后父子重逢說了些什么。
他們只是相擁著站在山坡上,山谷空曠,山風浩蕩,聞玉將聞朔虧欠給他的那個擁抱還給了他。
衛嘉玉飄忽了一晚上的心緒像是忽然間有了一個落腳的地方。他從小得到的很少,也很少有什么十分確定的東西叫他握在手里。他年幼時不確定父母是否相愛,少年時又不確定母親是否愛他,及冠后也不確定自己此生要行往何處,是否會在山中孤老。
但是他遇見了聞玉,她給了他許許多多個能叫他確定被人愛著的時刻。
“好了,”他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故意低聲笑道,“不要撒嬌。”
聞玉耳根一紅,從他懷里退出來時抬頭瞪他一眼,拉起他便要上馬往回走。可衛嘉玉卻沒有動:“等等。”
聞玉不明所以地轉頭看著他,像是不明白他還要做什么。只見衛嘉玉轉身看著山坡下平靜的湖面,像是下了什么決心一般,忽然開口道:“我想做一件事,要你幫我。”
“什么?”
“我要在懸湖上游開個口子,將湖水引到另一頭去。”
第121章 大澤空
衛嘉玉帶著聞玉來到懸湖上游的山坡, 他看著底下狀似平靜的湖面,同聞玉解釋道:“我方才在山上觀察了這處的地勢,這湖如同一個細口酒瓶, 此時上游湖堤已經松動,如同正有人源源不斷地往酒瓶里倒酒, 只要酒瓶稍一搖晃, 里頭的酒就要滿出來。”
聞玉一點就通, 幾乎立刻就明白了他的意思:“你是說等這酒瓶裝滿, 這些酒水就要將瓶底鑿穿了?”
衛嘉玉點了點頭,他伸手指著不遠處的一面湖堤:“現如今要想不叫這酒瓶的瓶底這么快被鑿破, 便只有想法子先將上游的水引到另一頭去。”
他記得聞朔給他看過的那張地形圖, 蘭澤山狀若神女橫臥于海上, 而此處正是蘭澤的最北面, 南面便是懸城,這山背后靠海, 北邊除了山神殿外,并無其他人跡。
聞玉眼前一亮:“你要用水淹了山神殿?”
衛嘉玉一頓, 糾正道:“我想將水向北引進海里,只不過恰好山神殿也在北邊。”
他話說得這樣一本正經, 像是全沒私心, 但聞玉現如今卻已經能看出他動起小心思來時,那點細微的表情。因此她聽了這話, 似笑非笑地看著他, 卻沒戳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