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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去紀城想在錯金山莊受重用是想將妹妹接回前院來,不會受人欺負;后來紀城想在錯金山莊多攢些銀子,是想有朝一日找到妹妹,兄妹兩個一起離開姑蘇。
但是妹妹再不會回來了。
沂山回來后的某一天晚上,紀城一身酒氣地對他說:“我后來才知道……阿瑛走的時候只求了二莊主一件事,她不想連累我,她以為我這么多年好不容易在山莊有了今時今日的地位,她不想我被人跟著趕出去……是我害了她……”
那天晚上,那個平日里向來沉默寡言的男人哭得如同一個三歲的孩子,只反反復復在口中重復著那句“是我害了她”。
南宮仰心想:他早該知道的,從沂山回來他就該知道,紀瑛死了,對紀城而言,他也沒有了堅持下去的盼頭。
他殺了方掠,殺了朱小小,或許還殺了其他人。他害的南宮家成為如今眾矢之的,今夜又差點殺了南宮尚文。要是換作旁人,南宮仰必定是要跟著罵一句殺人兇手的。可他是紀城啊——
少年茫茫然地想:為什么這個人要是紀城呢?
“阿瑛姐走了,紀大哥成了現在這樣,小叔叔也……”南宮仰重重吐出一口氣,又仰頭喝盡了杯子里的酒,那些年少時陪著他一起長大的人都走了,他像是才忽然間意識到自己再也不是那個被父兄庇佑著的小少年了。
一年前這個時候,聞玉也還不懂什么叫分別。黃昏時,山林里的鳥獸都要回巢;冬去春來,候鳥也一定會回來。她那時候以為這是天地間最理所應當的規律,人都要回家,久別之后就會迎來重逢。
可原來并不是這樣,分別才是這個世間最最正常的事情。
于是她也將杯子里的酒喝盡了,跟著勸慰道:“我爹也扔下了我,我從前也沒有想過能一個人來到這么遠的地方。可見人總有獨自一人的時候,但也不會始終只有你一個人。你還有其他叔叔,還有祁大人,我也將你當做朋友。”
南宮仰聽她這一席話,終于抬起頭,目光悵惘地看著她:“我是你的朋友嗎?”
“當然。”
從沂山到無妄寺這一路來,他們也算一起經歷了許多事情,聞玉覺得自己從來沒對南宮仰這樣耐心過,又陪他喝了一杯酒,推心置腹道:“你要是愿意,你我結為兄弟也不是不可。”
南宮仰叫她這話噎了一下,但看著她那一臉真摯的神情,氣得又灌了一杯酒下去。聞玉不知道自己又是哪里說到了他的傷心處,抬手攔了攔:“行了,回去睡一覺,明早天一亮就好了。”
南宮仰手里的酒杯叫她奪去,目光不經意間落在她手腕的紅繩上。他放在膝蓋上的左手攥緊了一下,過了片刻才聲音晦澀地開口問道:“衛公子呢,你也將他當做朋友?”
聞玉渾然不覺他的心思,只奇怪他為何好端端提起了衛嘉玉。但她還是仔細想了一想,才回答道:“阿玉是我想保護的人。”
她低下頭坦然地對上跟前男子的目光,見他怔怔地望著自己,過了好一會兒,南宮仰才像賭氣似的轉開頭譏諷道:“堂堂九宗未來的掌門人,還需要你來保護?”
聞玉不和他一個醉鬼計較,見他神色郁郁倒是不再嚷著要人再拿酒來的樣子,便同一旁的小廝使了個眼色,終于叫人將他半哄半扶著帶了回去。
夜色清幽,再有一個時辰天就該亮了。聞玉聞了聞自己身上的酒氣,回到客莊之后,沒回自己的住處,又去半夜跑去翻了衛嘉玉的窗子。
錯金山莊給衛嘉玉單獨安排了一間屋子,聞玉剛從地上撿起一顆石子在手上顛了顛,還沒瞧準要朝哪扇窗扔,東邊的窗戶就叫人推開了。
男子身上披著一件寬大的衣袍站在窗邊,瞧著這位不請自來的深夜訪客,倚著窗問道:“和南宮小公子喝盡興了?”
他這話里隱隱像有幾分拈酸吃醋的意味,可惜聞玉沒聽出來,她兩手撐著窗臺,輕輕一下就跳進了屋子里:“你怎么知道我來了,難不成你一直沒睡嗎?”
窗臺上擺著花瓶,里頭插著一枝已經開始打蔫兒的海棠花,衛嘉玉扶了她一把,口中說道:“我怕你半夜悄悄翻窗進來,將我的花瓶打翻了。”
這會兒離得近了,她身上的酒味更加無所遁形,衛嘉玉輕輕皺起了眉頭:“這是喝了多少?”
南宮仰這會兒要是還沒睡著,想必背上該躥過一陣涼意。好在聞玉雖然這會兒也有些醉了,倒是還很講義氣,她一雙眼睛轉了轉,耍賴似的咕噥道:“我忘了。”
衛嘉玉毫無辦法,見她自覺坐到了一旁的軟榻上,又轉身替她倒了杯水。聞玉這會兒倒是很老實,將杯子放到嘴邊,又睜開眼貓兒似的一口口抿著。
衛嘉玉坐在一旁靜靜看她將杯子里的水都喝完了,還將杯子倒扣過來沖他亮了亮,大約還以為自己是在同人拼酒,不禁無奈扶額。
他起身關上窗,又拿火折子點了盞油燈,去院子里打了一盆水回來,一進屋便瞧見聞玉已經躺在屋里的軟榻上閉上了眼睛。
燭火下,女子躺在軟榻上,像是含著星子一般的眼睛合上了,如同夜幕遮擋了星光,如窗外夜色那樣靜謐安詳。燈光映照下鼻峰分出一半陰影,落在她的唇瓣上,因為剛剛飲完酒,面上尚有一絲紅暈,如春風桃李,明艷多嬌。
衛嘉玉取了一塊手巾打濕后坐在榻旁替她擦了擦臉,聞玉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眼神直勾勾地盯著坐在榻旁的人,看起來像是一只懵懂無害的小獸。
“我今天為了安慰南宮仰喝了一點兒,不過喝得不多。”躺在榻上的人冷不丁地開口道,還停留在上一個問題里。
衛嘉玉懷疑她有些醉了,因為連聲音都比平日里軟和一些,像是小姑娘撒嬌似的,說得他心里也軟和下來。
聞玉聽他問:“你還會安慰人?”于是不服氣地回答道:“我很會這個,你下回要是不高興,也要告訴我。”
“好,”衛嘉玉像是輕笑了一聲,“你怎么安慰他的?”
聞玉嚴肅道:“他不信我把他當做朋友,我就說要跟他結拜。”
這一回,她確信聽見了男子的笑聲,聲音悶悶的,她本該好好說說他這般不嚴肅,卻又叫他的笑聲勾得心癢,等他替自己擦完了手,又伸出手指勾住了他的手心。
坐在榻邊的男子動作頓了一頓,反手握住她的手指,不叫她亂動,口中又問:“你們還說了什么?”
聞玉老老實實地回憶了一番:“他問我是不是也將你當做朋友。”
“你是怎么說的?”
“我說你是我要保護的人。”
衛嘉玉聽見這話,喉嚨滾了一下,低下頭認真地看著她。聞玉沒察覺到他的異常,老實了沒一會兒,叫他制住的手又忍不住作亂起來,開始玩起他垂在身前的一縷頭發。
衛嘉玉這回沒有阻止她,靜靜地坐在一旁,任由她拿手指梳理他的發尾。
屋子里靜悄悄的,一旁的燈芯爆了一聲,沒過一會兒聞玉便不滿足似的輕輕拉扯了一下他的長發。衛嘉玉縱容地順著她的力氣俯下身,原本披在身后的頭發便如同瀑布一般紛紛落下,有些落在了她的眼睛上,叫聞玉不禁眨了眨眼。
等再回過神的時候,才察覺到原本坐在榻邊的人俯下身已經離得她這么近了,近得能叫她數清他的眼睫,男子身后的長發垂下來,與她鋪在軟榻上的青絲纏在了一起。
今晚的酒使得聞玉的反應比以往要慢了一些,她又一次感覺到自己成為了獵物,她被困在眼前的這雙眼睛里,落入了對方的陷阱。于是她伸出手,先一步勾住對方的脖子,在春夜的蟲鳴聲中,吻上了面前溫熱的唇瓣。
窗臺上已經有些打蔫兒的海棠花落下一片。
軟榻上男子柔順地吻著她,呼吸細細密密地落在她的唇齒間。聞玉忽然有些后悔今日被南宮仰叫去喝了酒,以至于這會兒惹得衛嘉玉身上也沾染了酒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