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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哪個嘴快的,竟是連這事都跟他說了,見萬雁啞口無言,萬學義臉色又黑了幾分:“還說不是個混賬東西!好的半點沒學到,紈绔子弟的做派倒是學了個十成十!”
“你要這么看不上我這個兒子,你就認他做你兒子好了!”萬鵠到底年少氣盛,終于跟著站起來口不擇言道,“你倒是巴不得有這么個兒子,可人家自己有親爹,看得上你嗎!”
“你——”萬學義氣得臉色漲紅,抬起手一巴掌就沖萬鵠打了過去。
他這一巴掌落下,一屋子的人都驚了片刻。
“你干什么?!”衛靈竹也嚇了一跳,連忙起身查看萬鵠臉上的傷。
萬學義剛才叫他氣昏了頭,這會兒見他臉上的掌印心里也很后悔。他自己軍營出身,是個粗人,但是幾乎沒對孩子動過手,每回萬鵠犯渾,都是衛靈竹拿著竹條抽他。今天也是不知哪里出了問題,竟然沒有控制住情緒。
萬雁慌忙吩咐下人去拿藥膏,萬鵠叫他這一巴掌打懵了,等回過神,站起來大喊:“你打我?你憑什么為了他打我?”
萬學義冷著臉,不肯說上一句軟話:“就為你敢這樣跟你哥哥說話,我這一巴掌都算輕的了!”
“他算我哪門子哥哥!他都不姓萬,他從小到大見過我幾回?他回來這府上人人都不自在——”
“萬鵠!”衛靈竹呵斥道,“你說的什么混賬話!”
“難道不是嗎!他回來有誰真的開心?!”
衛嘉玉靜靜站在堂中,像個沉默的旁觀者。這屋里吵成一團,好像因他而起,但又好像與他無關。但是萬鵠有句話說得不錯,他回來這府里,誰都不自在。
他正出神,又見萬鵠轉過臉看著他,目光如同一把淬了毒的利劍:“不過也無所謂了,反正你就要死了。”
他這話一出,不只是衛嘉玉,所有人都愣了一愣。衛靈竹冷著臉道:“你胡說什么?”
少年因為快意,面目都顯得有些扭曲起來,冷笑道:“你不相信,看看他右耳后面,看看他右耳后的紅點,我也想知道他還有幾天好活。”
衛嘉玉站在原地,見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他身上,衛靈竹盯著他,腳下調轉了步子朝他走來,語氣有些遲疑:“阿玉——”
他下意識地后退了半步,盡管連他自己都不知道為什么要退。他好像一腳踩在了身后的門檻上,身子倒了下去,快要落地時,躺在床上的男子猛地睜開眼——
屋外艷陽高照,秋高氣爽,原來又只是一場夢而已。
第二次了,這已經是到金陵后第二次做這樣古怪的夢了。夢中的一切好像是真實發生過的,卻也并不完全一樣。
衛嘉玉在床上坐了一會兒,才起身走到桌前倒了杯水喝下去,感覺心跳終于漸漸平穩,他走到鏡子旁,抬手摸了一下耳后的皮膚,隱約能摸到一顆小痣,皮膚底下有什么“突突”地跳動著,應和著心跳聲,一下又一下。
外頭有人敲門,衛嘉玉剛一打開房門,便瞧見聞玉站在屋外。她一進門,二話不說先掐著他的臉看了眼耳后,見那上頭依然只有一顆殷紅的小痣,這才如釋重負一般嘟囔道:“……看樣子果然是原本就長在上面的。”
衛嘉玉有些無奈,正要抬手說些什么,忽然聽院外一陣突兀的腳步聲戛然而止。
二人轉頭看了過去,才發現萬雁站在外面。她瞧著眼前這一幕,大約以為自己撞破什么,尷尬道:“我是……來找二哥。”
聞玉沒意識到他們二人的動作多么引人誤會,只覺得這萬小姐神色古怪,于是默不作聲地收回手,退到一旁,卻并沒有回避他們對話的意思。
萬雁定了定心神才道:“二哥,鵠兒又跑出去了。”
她說完這句話,見門里的人微微皺起了眉頭,頓了頓才又繼續說道:“他昨天從府里出去,一晚上沒回來。我派人去他常去的地方找過,聽說有人見他去了孤樹巷的德興賭坊……我擔心他出事,不知道二哥有沒有法子能找他回來?”
城西的孤樹巷是金陵城中一處魚龍混雜的地方,許多賭坊青樓,跟里頭的人打交道沒點門路,去了也是白費力氣。萬雁是快要出嫁的小姐,去那兒終究不太方便,她又不敢去找衛靈竹,思前想后還是只能來找衛嘉玉。
衛嘉玉聽她說完,有一會兒沒說話,萬雁有些不安:“上回鵠兒……”
“我知道了,”屋里的男子打斷她,“我會想法子的。”
萬雁見他神色還是淡淡的,但聽他肯答應,還是松了口氣:“多謝二哥。”
走出院子時,她忍不住又回頭看了一眼,秋天的日頭下,門邊的女子轉過身去仰頭不知同眼前的男子說了什么。男子低下頭,幾不可查地輕輕牽動一下唇角,露出一個短暫的笑容。
萬雁很少見到他笑,和萬鵠不同,萬雁對衛嘉玉這個同母異父的兄長并沒有那么排斥,但要說有多么深厚的感情,那也是沒有的。她記得小時候,她對衛嘉玉是有過憧憬的。萬鴻雖然也是她的兄長,但是在府中并不經常露面,而且對他們的態度也很疏遠。萬雁那時候有些怕他,因此聽說自己還有個天資過人的兄長時,曾對這個素未謀面的兄長充滿了好奇。
之后衛嘉玉寥寥幾次下山,確實也如傳聞中那樣,溫文爾雅是個理想中的哥哥,可惜她那時候已經長大了,再難對他生出什么親近。何況萬鵠對他始終抱有強烈的敵意,每回衛嘉玉回府,都要惹的闔府不寧,衛靈竹夾在中間左右為難,漸漸的她對這位少來的兄長也生了幾分隔閡。
她原本以為他生性淡漠,但想起方才無意間闖入院子看見的畫面,站在門邊的女子一手搭在對方肩上,另一只手放在男子臉上,細長的手指沒入他耳后的烏發,二人靠得極近,仰頭的動作如同索要一個吻,叫人看了臉熱。
她又想起昨天在竹園的情景,不免多想:衛靈竹知道這些嗎?
因為這一走神,她在院門外停駐的功夫不免久了一些,倏忽感到一道視線落在自己身上。萬雁一抬頭,正對上門里男子的目光,沉沉如夜色,帶著幾分冷意,叫人心中發慌。
萬雁像是故意窺探卻叫人抓了個正著,匆忙低著頭退了出去。
第48章 第二晚·生(二)
德興賭坊是孤樹巷最大的一家賭坊, 有人在這地方一夜暴富,也有人在這地方傾家蕩產。賭坊一共兩層樓,一樓人最多, 玩得花樣也多,一進門就能聽見里頭震耳欲聾的叫喊聲, 仿佛能將屋頂都掀翻了。
聞玉跟著衛嘉玉在一樓粗粗看了一圈, 沒發現萬鵠的影子:“你確定他在這兒?”
衛嘉玉沒作聲, 領著她朝二樓走去。樓梯口站著個小廝, 客客氣氣地攔下了他們,顯然并非所有客人都能上樓。衛嘉玉從腰間取出一塊玉牌遞給他, 小廝接過來一看, 發現竟是金陵城中一家商行的玉牌, 頓時換了副臉色:“小的有眼不識泰山, 二位樓上請,打算玩些什么?”
“不必麻煩, 我們來這兒找個人。”衛嘉玉將玉牌收起來,“萬府的小公子可來過這兒?”
這金陵城斗雞走狗的富貴公子不少, 萬鵠絕對算排的上號的,那小廝聽說他們是來找萬小公子的, 一時又露出幾分遲疑:“這……二位找萬公子有事?”
衛嘉玉只說:“我受府上所托, 前來找他回去。”
他沒言明自己同萬府的關系,那小廝便一時有些拿不定主意, 只好道:“這樣, 二位跟我來吧, 不過萬公子要是不愿見你們, 可也萬萬不要為難小人。”
二人一同沿著樓梯上樓, 從二樓往下看, 能將整個賭場盡收眼底,四周人聲鼎沸,到處都是叫嚷聲。
聞玉從前來過一回賭場,小時候聞朔教她聽聲辨位,就是從聽骰子開始。父女倆坐在院子里,輪流搖骰子,然后叫對方猜自己手里的點數。聞玉起初總是贏不了,等后來練得日子久了,便能同他打了個來回。等她大到能自個兒進城賣貨時,聞朔就帶著她去了一趟賭坊。父女倆帶著十兩銀子進去,輸了個精光出來。最后拿著身上的最后幾個銅板去隔壁面攤吃了碗素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