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衛嘉玉沒想到她突然提起這事,頓了一頓才道:“村中閑言碎語傳得快,往后無論你和他還回不回來,村里其他人都不會覺得奇怪。”
他確實凡事考慮得周全,連往后的事情都替她想到了。聞玉卻沉默半晌才問:“你真的覺得他還會回來?”
她此時顯得有些消沉,并不如先前表現出來的那樣無堅不摧。衛嘉玉猜想這或許是因為她明日就要第一次離家遠行,一個人不可能永遠堅定,自信,毫無畏懼,尤其是當她不知道前路將會遇見什么的時候。
“我失去過父親,但我希望你不會失去他。”他最后這樣平靜地說。
聞玉聞言抬起頭看了過來,衛嘉玉是她見過最奇怪的人,她有時覺得他對自己懷有敵意,有時又覺得他確實像個兄長那樣真心地在對待自己。
“跟我說說你娘吧?”她忽然有些好奇,“我想知道些他過去的事情。”
有關衛靈竹的事情,對于衛嘉玉來說可說得很少,七歲之前他甚至不常見到他的母親:“她是個很要強的人,我八歲那年她就已經改嫁,現如今住在金陵。”
聞玉并不知道金陵在哪兒,她只是理所當然地想:“那你現在是和你娘住在一起了?”
“我在外求學,平日里與我師兄弟們住在一起。”
眼前的女子大約不太理解這樣復雜的關系,衛嘉玉于是換了一種她能理解的方式說道:“我娘已經再嫁,那邊又有弟妹,我不方便再與他們住在一起。”
“他們不喜歡你?”
母親再嫁,之后又有了孩子,先頭帶來的孩子地位尷尬也是人之常情。但這樣說出來,卻實在有些失禮了。
衛嘉玉聽了卻并不十分放在心上,反倒自嘲似的笑了笑:“或許吧。”
見她再沒有什么要問的了,他又重新拿起了筷子,剛低頭卻聽她低聲認真說道:“不管你相不相信,但我沒有很不喜歡你。”
衛嘉玉愣了一愣,覺得她大約是誤會了什么,斟酌一番才道:“其實我在師門……”他想說他在師門的處境還不錯,不過話到一半想起自己還未與她說過自己師門的來歷,又作罷。
聞玉見他欲言又止,心下更加篤定他在母家過得不好,又想起他剛才說“我失去過父親,但我希望你不會失去他”。她忽然放下筷子:“你等我一下。”
衛嘉玉見她起身,走到書房里不知翻找什么。過了許久不知從哪個角落里翻出一沓薄薄的書來,上面還積著一層灰,她拿到院子里伸手抖了抖遞到他面前。
衛嘉玉不明所以,但還是伸手接了過來。那是幾本寫給孩童啟蒙用的書,最淺顯不過。不過與尋常書攤上買回來的不同,這幾本顯然都是叫人一張張手寫之后裝訂成冊,上面還有幾幅配圖,十分生動可愛,出自誰手不言而喻。
“這個給你。”聞玉說道。
衛嘉玉似乎誤會了她的意思:“我三歲就已啟蒙,這書怕是用不到了。”
聞玉搖搖頭,解釋道:“我自小不愛讀書,他就自己畫了本冊子替我啟蒙,還把故事里的人都畫成了一個男孩的樣子,取名叫做阿玉。”
阿玉……
衛嘉玉怔忪片刻,又低頭去看那書頁上的畫。泛黃的紙上男孩阿玉坐在書房的窗邊托腮望著窗外,他梳著一個童子的發髻,臉頰略圓但是看上去已有幾分少年持重的模樣了,一旁配了個“懸梁刺股”的故事。
下一頁,阿玉又在花園捉螢火蟲,不過男孩看上去怯生生的,一只手伸出一半,一副又要縮回來的樣子。衛嘉玉心念一動,果然一旁配的故事就成了“囊螢映雪”。
畫這冊子的人似乎面對著一個極頑皮的學生,整本書一半都在極力勸誡她要好好讀書,雖不知讀這書的學生聽進去了沒有,但那插圖上的阿玉卻一天天長大,從一個軟乎乎的小男孩漸漸抽條似的清瘦下來,到最后一頁時,已變成了一個粉雕玉琢的小小少年。
聞玉的聲音輕飄飄的,好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我小時候身體不好,整日只能自己待在家里。但我有個朋友叫做阿玉,他比我大上七歲,是個瘦弱文靜的男孩子。”
衛嘉玉翻書的手一頓,朝她看了過來。聞玉繼續往下說:“阿玉和村里的其他男孩都不一樣,他性格內向又很會讀書,先生教的功課別人要學上三天,他只消看上一眼就能一字不差的背誦下來,所以讀書的時候我就很生他的氣。因為每次我讀書犯困,我爹就會說:你要是能有阿玉一半聰明,將來說不準也能去考個狀元。于是每回我就頂嘴說:我雖考不了狀元,但要是比試功夫,我說不準倒能拿個武狀元。”
男子聽了這話,垂下眼輕輕笑了一下。聞玉見了,忍不住問:“所以阿玉考上狀元了沒有?”
日頭透過頭頂的樹葉,在他臉上留下斑駁的日影,男子眼睫輕顫了一下,低聲回答道:“沒有。”
“哦。”聞玉本來也就隨口一問,聽說狀元難考得很,就是村里最有學問的舉人老爺也是考不上的,那么阿玉沒考成狀元便也是十分情理之中的事情了。
“阿玉雖然很會讀書,但是膽子很小也經常受傷。”聞玉繼續說道,“春天出去放風箏,風箏線也能割破他的手。夏天去溪邊撈魚,他怕水就不敢下到溪水里去。秋天后山的柿子熟了,他不敢爬樹便只能在樹下等著,結果柿子從樹枝上掉下來砸在他身上,又把衣服給弄臟了。等到了冬天,男孩子欺負他,把雪團塞進他的衣領里,他回去后不敢告訴家里人,結果夜里發起燒,一個冬天都沒離開屋子。”
衛嘉玉的耳朵悄悄紅了起來。
“我爹說阿玉雖然比我年長,但是性子太軟了,我可得保護他。我能帶他去放風箏,也能教他捉魚,柿子樹太高我能爬的上去,就是冬天打雪仗,我也能替他教訓那幾個壞小子。”
她的聲音輕輕的,但又很叫人相信她說的話。衛嘉玉想起王生對他說過的話,他小時候因為內向叫村里的孩子欺負,聞玉就常替他出頭。她要是他的妹妹,必定會像她說的那樣吧。
“他為你做過什么?”他低聲問道。
“他不用為我做什么。”聞玉坦然自若地回答,“阿玉是我最好的朋友,我很喜歡他。”
第18章 刺史府
金陵已經入秋,江南水網密布,沿河船只往來絡繹不絕,茶樓酒肆陣陣絲竹管弦之聲。
尋芳樓二樓的雅間里頭一片笑鬧聲,十幾個少年郎聚在一處喝酒嬉戲,笑鬧聲傳出門去,連剛進酒樓的客人都能聽見。
屋里最角落處坐著個錦衣玉袍的少年,他獨自一人坐在窗邊并不同其他人一塊游戲,只百無聊賴地喝酒,瞧著神情郁郁,與這屋里的熱鬧顯得格格不入。
有人端著酒壺跌跌撞撞地朝他這兒走過來,一坐下就伸手攬住了他的肩膀:“不是你找我們喝酒,你倒好一個人躲在這兒?”
少年不耐煩地推開他搭在自己肩膀上的手,頗為嫌棄:“離我遠點!”
“怎么,心情不好?”來人終于看出點門道,打量著他的神色,“這金陵城里還有人敢惹我們萬小公子不高興?”
一旁有人聽見二人的對話,也湊過來打趣:“誒萬鵠,你姐姐不是快成親了,怎么你這個當小舅子還有功夫在外頭鬼混?”
“滾一邊去。”少年聽兩人在旁拱火,越發不耐煩地伸手將人一推。
叫他推開的少年沒防備,磕到了一旁的桌角,“嘶”的抽了一口冷氣,也生了脾氣:“我說萬鵠,誰惹你的你找誰去,在這兒給誰臉色看呢?”
有幾人注意到這邊的動靜,也湊過來勸架:“行了行了,他這兩天正心煩,你也別鬧他。”
“他有什么好心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