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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先后落地,快步上前,無塵道長揮動拂塵,身姿飄逸出塵,在茅草屋附近快速地畫下一個鎮(zhèn)魔的陣法,那陣法圈地為牢,是個能強力削弱魔障的陣法,唯一的弊端是非得那魔障不跑不逃乖乖待在原地才行,而這幾乎是可遇不可求的。
一個繁復的陣法來回畫了三重,那茅草門卻依然緊閉,無動于衷。
無塵道長終于停下來動作,拾級而上,蹙眉定了一會,花兮本以為他要一腳踹上去,沒想到他竟然左手壓著右手雪白的寬袖,屈起手指,緩緩叩了三下。
花兮一頭霧水:“我說白眉老……道長,你是希望那魔頭給我們開門,順便再端茶倒水接待貴客嗎?”
無塵道長搖頭,溫潤道:“梅師兄,是我。”
門里竟然真的有回音,那嗓音極為枯干沙啞,像是在大漠中干涸多年的砂礫:“你找錯了。”
無塵道長輕聲道:“梅傲霜,你不認得我的聲音了嗎?”
門內久久死寂。
那魔頭低啞道:“沒有梅傲霜。我不是梅傲霜。”
無塵道長:“你是。”
那魔頭仿佛突然發(fā)了瘋,一字一句吼道:“住口!!我!不!是!”
澎湃的魔氣從四處漏風的茅草屋里狂涌而出,花兮和蕭九辰立刻拔劍抵擋,無塵道長的衣襟袖袍被魔氣吹起,在風中烈烈狂舞,但他神色依然淡然清澈,長睫低垂,眸光如一池風吹不動的靜水。
待那澎湃的魔氣平息,無塵道長緩緩開口道:“抱歉,是我來遲了。”
他猛地一揮袖,強勁的袖風如風刀霜劍,破敗的門“嘭”的一聲,轟然洞開,灰塵四起。
花兮下意識道:“小心!”
那魔頭竟沒有趁機突襲,反而往更深的黑屋子里退,他已經無法控制身體里的魔氣,如一團人形的霧氣,又像是褪去的狂潮,一邊退一邊捂著臉大叫:“我不是梅傲霜!我不是梅傲霜!我不是梅傲霜!我不認識你!不要看我不要看我不要看我……”
他的聲音越來越啞,越來越悲愴,越來越絕望,到最后近乎字字泣血。
他長發(fā)凌亂糾結,一手遮著臉,一手混亂地舞著破損的劍,踉踉蹌蹌沖進里屋,更多的魔氣如刀劍般鋒利地突出,卻在鎮(zhèn)魔陣法的作用下不堪一擊。
里屋一片漆黑,恰是臨近日出最黑暗的時候,近乎伸手不見五指,他們在明,*t 魔頭在暗,但那魔頭居然沒有任何偷襲的念頭,只是像個無助的神志不清的小孩,長手長腳縮在破爛的衣服里,低吼道:“都滾開!不要進來!”
無塵道長道:“掛星山附近死了很多無辜的百姓,是你做的嗎?”
那魔頭一瞬臉上掛著瘋魔的邪笑,露出森森白牙:“是又怎么樣?他們活該,他們該死,他們死都死在了一起,難道不是我給他們的福氣?”
一瞬又畏懼地哆嗦起來,渾身如篩子一樣顫抖:“不是我,不是我,不是我干的,我不是梅傲霜。”
無塵道長又說:“斬妖除魔,匡扶正義,是師父曾經留下的囑托。妖魔并非天生奸邪,但殘害百姓天理難容。師兄,你還要解釋嗎?”
那魔頭模糊的輪廓似是抬起了頭:“你要殺我嗎?你是來殺我的嗎?”
他又開始狂笑起來:“終于!我終于還是死在了你手上!我早猜到有這樣一天了,我等今天等了實在是太久了。你一定要殺我,一定要是你,我好臟……我會臟了你的劍,洗都洗不掉,你不要用斂華殺我,你用旁的東西殺我,你最喜歡斂華了是不是……不!我不知道你的劍叫什么!你不要這樣看著我!你不要看我!”
無塵道長還是拔出了劍,低聲道:“事已至此,無需解釋,我已沒有什么可同你說的了。同門一場,你最后也不愿見我么?”
花兮皺眉,下意識想托起一團永明火,那火光只亮了一瞬間,就聽到無塵道長大喝:“不要點火!”和魔頭凄厲的慘叫:“不!!!”
黑暗中絕望的劍光突襲至花兮的胸口,無塵道長伸出的手停在了半空,已有一柄劍先一步插進了魔頭的脖頸。
鋒銳的寒芒照亮一張面無表情的臉,蕭九半擋在花兮身前,冷冷握著劍柄,將整柄劍推到了盡頭,狠狠一擰。
竟然沒有多少血從斷裂的脖頸中涌出,只是咔嚓咔嚓頸椎碎裂的聲響。
沒有頭顱的身軀踉蹌著后退了兩步,像沉重的包袱般倒了下去。那魔頭的頭咕嚕嚕滾在地上,嘴角詭異地上揚起來,喉嚨里發(fā)出咯啷咯啷駭人的聲響。
那頭滾到無塵道長腳下,眼中的金光快速地暗淡下去,像是吹熄的燭火,他在黑暗中的眸子從明亮到暗淡,仿佛只是一個呼吸之間。
那頭嘶啞問:“白洛眉,你說話啊。”
無塵道長啞了片刻,一言不發(fā)。
那頭顱眼中的光就一點點暗下去,徹底死了。
他的四肢身體逐漸化成一灘魔氣,無數魔氣像是潑灑的水,從他身體里溢出來,如霧氣汩汩流淌,很快浸進地板里,滲入縫隙中,消散在清晨稀薄的霧氣間。
破曉的日光從漏風的屋頂中穿入,逐漸照亮了里屋內的模樣。
天花板、四面墻壁甚至地板上,竟然全都是猩紅的血跡,那血跡密密麻麻,層層疊疊,筆走龍蛇,字跡狂亂。
滿屋潑灑的血跡,寫滿了*t “白洛眉”三個字。
有的字跡工整,能看出如松柏般遒勁的筆力,有的字跡紛亂,仿佛是醉酒之人在神志迷亂的時候用手指沾血涂抹的痕跡,有的淺淺一層,已經結痂,有的深如抓痕,入墻三分。
花兮腦子嗡的一聲,在滿是血字的屋子里,突然感覺喘不過氣來,往后退了兩步,蕭九伸手扶住了她。
她艱澀道:“你們看見了嗎?”
蕭九道:“書上說……那是魔族消散前的執(zhí)念。”
魔丹潰散,一縷潔白的霧氣繚繞著從地上卷起,竟然純凈無暇。
那霧氣織成了一片若隱若現的遙遠場景,流云飛鳥,松山道門,穿著白衣的兩名弟子在寬闊的練武場上交手,動作瀟灑利落,干凈至極。
無數師兄弟在旁邊叫好,連師父都贊許地點頭,兩人的劍光銀亮如水,進退有度,如出一轍。
一個是白洛眉,一個是梅傲霜。
一個笑容溫潤,贊不絕口,出入相隨,另一個卻面色冷淡,冷嘲熱諷,避之不及。
一個君子之交問心無愧,一個卻用高傲的面具遮掩著不斷暗生的情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