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摩邪愣住了，修長的龍尾在漆黑的云霧中浮沉，龍首微昂，須發(fā)盡張，他冷冷看著蕭九辰：“你是認(rèn)真的？還是耍我開心?！?

蕭九辰轉(zhuǎn)向他身后立在彎刀上身披墨狐大氅的蠱尾：“是你，你受恩師驅(qū)使，為了復(fù)活兄長，將花將離帶到埋骨之地，放了她的血?！?

蠱尾惱怒道：“主上，這純粹是子虛烏有，我根本沒有什么兄長，也沒有什么恩師，你莫要聽他挑撥離間！”

蕭九辰聲音提高了：“你的雷毒是怎么解的？”

摩邪怒道：“當(dāng)然是我自己解的！”

蕭九辰定聲道：“是我把她從埋骨之地帶走的，我開了門，把她帶了魔域，側(cè)殿是給她準(zhǔn)備好的地方，被總管改成了選妃之所，是我的不對……我們已經(jīng)成親了，還沒告訴你?！?

摩邪忍無可忍，吼聲雄渾如古鐘震響：“蕭九辰，你發(fā)什么瘋？！又在編什么故事？！花兮早就死了，你心里一清二楚，什么埋骨之地，什么成親，你如今跟我胡言亂語，以為我就不敢跟你打了嗎??？你是想要我退兵嗎？是要所有人看我的笑話嗎？你癡心妄想！”

“你是對的。”蕭九辰的聲音破碎在長風(fēng)中，他仰頭望著厚重的云層，冰冷的雪花落在睫毛上，落進(jìn)一片熾熱的金色。

“你是對的，”他說，“是我癡心妄想?！?

那是一場曠世絕古的戰(zhàn)斗，成百上千的天兵和妖軍殊死搏斗，血債血償，不死不休，絢爛的劍光和陣法映亮了云層，和著滾滾驚雷，猩紅的血染紅了鵝毛大雪浸透了妖谷，潑灑在每一株枯死的植物上，溪水里堆滿了累累尸骨，血流成河，鮮紅的水從白骨上穿過，最終堵塞成湖。

花兮一直在同他說話，可蕭九辰仿佛聽不見，她掙扎著要走，卻被蕭九辰死死抱在懷里，眼睜睜看著無數(shù)劍刃穿過他的身體，又看著無數(shù)頭顱踩碎在他腳下，他眼中的金色灼燒如火，明亮如炬，看到的天兵無不大駭，驚呼道：“將軍！將軍！仙君早已墮魔！”

那“墮魔”的聲音如回音般跌宕，無數(shù)張嘴開合，驚恐萬狀，一聲聲傳遍了整個山谷，蕭九辰恍若未聞，他只是機(jī)械地提著劍，帶著滔天刻骨的恨意，殺了眼前的每一個人，無論他們是妖軍還是天兵，一律處死。

他殺得越來越快，越來越快，劍擋斷劍，人擋殺人，佛擋殺佛，桃源劍鋒吹毛斷發(fā)，緩緩轉(zhuǎn)出森冷的鋒芒，仿佛這才是它原本的模樣，劃過人體切斷骨骼的時(shí)候如此平滑，如此暢快！殺，全部殺了干凈！

直到一身白衣被血染紅，他仰天大笑，金眸紅衣，便如魔尊在世。

終于玉良也站在了蕭九辰的對面，他一身破敗的銀鎧，渾身浴血，*t 提著劍，發(fā)冠散落，他腿骨被砍斷，只能跪在云端，踉踉蹌蹌捂著腹部碩大的傷口。

玉良仰著頭，清俊的面容上濺了腥紅的血，他滿眼通紅，聲聲泣血：“蕭九辰，你是什么時(shí)候墮的魔？！難道當(dāng)年小師姐死的時(shí)候就已經(jīng)……你醒醒！你回頭吧！小師姐在天之靈，不會愿意看到你現(xiàn)在這樣！倘若，倘若她活過來，你又該如何面對她??！”

蕭九辰的劍架在他的脖子上，金眸垂落，聲音近乎輕柔：“你看不見她嗎，她就在我懷里。”

桃源仙劍雪亮，一道圓月般的銀弧。

他一劍砍掉了玉良的腦袋。

和黑龍的死斗仿佛持續(xù)了三天三夜，日落月升，空中的雪從未停過，他們打塌了妖谷兩側(cè)的山崖，滾滾而下的石塊填滿了狹窄的深谷。

蕭九辰的劍砍斷了黑龍布滿堅(jiān)鱗的脊骨，黑龍拖著沉重的身軀嘶啞地咆哮，再也不能騰云駕霧，鋒利的龍爪深深鉆入崖壁，一步一步狠狠拖著沒有知覺的長尾攀巖，噴涌的龍炎在白雪皚皚的高崖上熊熊燃燒，黑影在龍炎刺目的亮光中游走，外凸的獠牙咬斷了傷痕累累的桃源仙劍，利爪深深破開了蕭九辰的后背，露出森白如蝶翼的胛骨。

所有人都死光了，無論是天兵還是妖軍，兩側(cè)的尸骨堆積成山，天上地下一片死寂，最終只剩下將領(lǐng)孤獨(dú)地對決，像一場絕世的舞蹈，只是無人觀賞。

星月無光，雪原上烈火熊熊，龍聲仿佛從四面八方傳來：“蕭九辰，你懷里總是抱著什么東西，難道是她嗎？這么多年，我還在把你當(dāng)做敵人，卻沒想到你早就瘋了?！?

蕭九辰的血一滴滴從指尖落下，在流淌中匯聚成劍，一把比天下任何兵器都要鋒利的劍。他輕笑：“你知道嗎？我做了一場夢?！?

摩邪聲音很低：“夢到什么？”

“夢到什么不重要，夢醒皆是一場空?！?

龍炎猛地向上一竄，火光沖天，黑影帶著無可匹敵的氣勢從火焰中竄出！

他一直在等蕭九辰分心的時(shí)刻，而那個時(shí)刻就是現(xiàn)在！

蕭九辰孤身一人，后背傷口深可見骨，毫不設(shè)防，龍爪由后向前瞬間貫穿了他的胸膛，血淋淋的龍爪尖銳地從他胸前扎出，像是五把鋒利的刀刃。

但與此同時(shí)，蕭九辰的血劍也從天而降，刺穿了他的后頸，將龐大的龍身，狠狠釘在了地上！

勝負(fù)只在一瞬之間！

漫天的大雪翩然而落，蓋在了兩人身上，摩邪瞳孔里的光逐漸暗淡，渾身鱗甲快速地剝落枯萎，那是妖王之軀快速地枯化成骨。

他沙啞道：“你的心臟，早就被破壞了？為什么？你為什么活到了現(xiàn)在？”

他犯了致命的錯誤，誤以為蕭九辰的心臟是致命的弱點(diǎn)。

蕭九辰身形搖晃，終于脫力跪在了地上，一直挺拔的肩背在重傷后坍塌，在無垠曠野中無限蕭索。

血劍在空中潰散，散落成雨。

他面前站著一*t 個誰都看不見的人。

他殺死了所有人，他活到了最后，他終于報(bào)仇雪恨，殺死了不共戴天的宿敵。

但他臉上絲毫沒有高興的神色，他捂著胸口的空洞，跪在皚皚高原之上，長風(fēng)穿谷，放聲大哭。

整個天地都在崩塌，像是世界終于承受不住這樣沉重的悲傷，赤金巖漿從地底噴涌，千頃高原寸寸開裂，萬木倒伏，遍地枯骨，山崖分崩離析，江河滾滾而下。

沒有人能看見她，沒有人能聽見她，因?yàn)樗诖颂幨鞘捑懦叫闹械幕糜?，是萬千幻影中平平無奇的一個。

這是他走不出來的夢魘，是他日日夜夜都在恐懼的事情，是他一睜開眼發(fā)現(xiàn)她的重生全是大夢一場，發(fā)現(xiàn)所謂選妃成親洞房花燭全是自欺欺人，他救了她是假的害了她也是假的，日日夜夜朝夕相處是假的，帶她逛遍四海八荒逛遍魔域四城是假的，她既沒有活過來也沒有義無反顧地陪他去死，他沉醉在夢里便忘了今夕是何年。

他寧可利刃穿心也想找回夢里的一切，但就算灑盡全身的血也沒有一個術(shù)法能將他送回夢里。

先得了歡喜，才知?dú)g喜盡是一場空。

……

這不是花兮的虛妄，這是蕭九辰的虛妄。

人生八苦，生、老、病、死、求不得、怨憎會、五陰盛。

而她，是蕭九辰走不出的愛別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