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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送到半路不能再往前了,目送晴柔跟著引路的仆婦過去。晴柔還沒到門前,就看見黎舒安失魂落魄在檻外站著,這段時間想來很是煎熬,人顯見地瘦了一圈,竟有些不敢相認了。
聽見腳步聲,他惶然又期盼地抬起眼,見她出現(xiàn)了,臉上閃過一絲尷尬,但很快抖擻起精神,登上了一級臺階。
晴柔停在檻內(nèi),并不上前去,只道:“公子今日登門,有何貴干?”
黎舒安看著她,那張清水臉子未施脂粉,淡淡的眉目,淡淡的唇色,在半邊日光下,透出一種沉靜清亮的美。
奇怪,自己從與她定親到后來迎娶,那么長時間的相處,好像從未發(fā)現(xiàn)她的過人之處。那時只覺得她是個累贅,是父母為了撐起門面,強塞給他的替代品。仿佛她從來沒有自己的脾氣和人格,她就是個不受寵、沒借力的庶女,在別人家門頭里討生活,合該低聲下氣……
可是他錯了,張家的女兒沒有哪個是受遺棄的。她鬧上那一出,張家傾巢而出,他才知道不該小看這庶女,庶女明明也有強大的娘家做后盾。
他艱難地張了張口,其實骨子里還是有文人的傲氣,今天要不是走投無路了,也不會再登張家的門。眼下來都來了,或許不應該再糾結那些了……他難堪地說:“一別多日,我來看看娘子。”
晴柔的眉心幾不可見地微微一蹙,淡聲道:“我與公子已經(jīng)沒什么牽扯了,還請公子不要這樣稱呼我?!?
黎舒安臉上的尷尬又擴大了幾分,垂首說是,“是我唐突了,一時叫順了口,冒犯了三娘子?!?
晴柔望著他,覺得現(xiàn)下的黎舒安,果真是與之前大不相同了。
早前他是涼州少尹的公子,讀書科考一路順風順水,十九歲便中了貢士,如果沒有那番變故,他的人生應當是很輝煌的??梢舱驗檫@股少年傲氣,盲目地自大自信,沉浸在所謂的癡情里,傷害著別人也毫無任何愧疚之心,才落得今天這樣地步。到底過于得意的人生,還是要經(jīng)受些坎坷,才能知道存活于世的大不易。
自己呢,也不是疾言厲色的脾氣,依舊很好地保持著她的教養(yǎng),見他半吞半含不說明來意,便提點了一句:“如今你我見面不合禮數(shù),公子若是有話就請直說,若是沒什么要交代的,那就恕我不奉陪了。”
她要走,他忽然急起來,倉促地喚了她一聲,“我今日來,是來求你原諒的。我知道自己以前讓你傷心了,只顧著感動自己,從來沒有替你著想?,F(xiàn)在我明白了,我只想求你……求求你,再給我一次機會,讓我盡心補償,以贖前愆?!?
他把心里盤桓了好久的話一口氣說出來,如釋重負,卻也心驚膽戰(zhàn)。她卻還是波瀾不驚的樣子,明知故問著:“公子這是什么意思?你我走到今日,難道還想再回頭嗎?”
他隱約看見一點希望,慌忙點頭,“以前是我太自負,不知道珍惜,到現(xiàn)在看見別人出雙入對,才知道自己犯了多大的錯,又錯過了多好的姻緣?!?
晴柔靜靜聽著,如果沒有先前宋明池那番話,她可能真會以為他是幡然悔悟了,想登門來求得原諒和心安??涩F(xiàn)在,真實的情況又是怎么樣呢。
她平靜地揭開了他的傷疤,“其實不是發(fā)現(xiàn)了之前的婚事有多好,只是察覺身敗名裂之后每條路都斷了,殿試不成,謀差事不順,沒有一個人愿意向你伸援手,所以你才想起我來。因為你知道,如果我愿意與你和好如初,那么全上京都會以為你浪子回頭,即便當不得高官,也能混個不上不下的小吏做做,我說得對嗎?”
黎舒安怔了下,神情錯愕,他從來沒想到,原來看似唯唯諾諾的姑娘,也有獨立思考的能力。
現(xiàn)在該怎么應對呢,他忽然覺得有些難辦,本以為她性格軟弱,只要自己誠心誠意說上幾句好話,她就一定會動容,可現(xiàn)在看來,好像不是這樣。
怎么辦?就此放棄嗎?來都來了……反正這段時間低聲下氣慣了,不在乎多一次,要是能挽回,畢竟比到處向人求告強。
于是他重新振作起來,真摯地說:“無論如何,你我拜過天地,是正正經(jīng)經(jīng)的原配夫妻啊。姑娘家婚姻要緊,名聲也要緊,就算你再去尋一門親事,人家難保不會嫌棄你曾經(jīng)嫁過人。與其去給人做填房、做小,咱們重修舊好,可是比另起爐灶好一些?我今日,是誠心誠意想求得你原諒的,以前我少年意氣,不知天高地厚,我真的錯了。以后愿意痛改前非,一心一意待你好,再也不去惦記其他人了,請你再信我一回?!?
結果晴柔沒回話,邊上的花嬤嬤聽得鬼火直冒,陰陽怪氣道:“黎二公子可真是好心得很呢,擔心我們小娘子給人做填房、做小……鬧了半日,你是來救我們娘子出火坑的???”
黎舒安不由悻悻,晴柔也不阻止花嬤嬤,只是問他:“你這樣,俞四娘子可怎么辦?你不是發(fā)愿一輩子只愛她的嗎,她要是泉下有知,得知你屈服于現(xiàn)狀,打算拋棄她了,她一定很難過吧?”
然而一個死去的人,一番空空的念想,哪里有活得好重要。
癡情是安逸衍生出來的奢侈,是酒足飯飽后的傷春悲秋,一旦舉步維艱,一旦前程無望,那癡情就變成最無用的廢料,沒有人能靠癡情活下去。
現(xiàn)在的他,就像溺水的人,百般掙扎只想浮出水面,身上一切的負累都可以扔掉。其實很恨自己醒悟得太晚,要是成親之后能夠安心過日子,何至于變成現(xiàn)在這樣。
“我知道以前是我太過荒唐,不應該把對她的思念,帶進你我的婚姻里來。如今我已經(jīng)想清楚了,我不能再糾纏于前情,那會毀了我的一生。我對她的惦念到此為止,也算對得起她了,往后我打算從頭開始,畢竟我還活著,我要往前看啊?!?
晴柔聽他說完,無奈地笑起來,這就是癡情種?一旦傷及了自己的利益,脫身起來比誰都快。
“你回去吧?!彼撕笠徊?,漠然道,“你我今生沒有緣分,就不要強求了。你之前的悔過,我接受,也不再怨恨你了,從今以后兩不相欠,請你善自保重,另覓良緣吧?!?
聽她斷然拒絕,他急了,“三娘子……晴柔,我們總算夫妻一場,難道你忍心看著我一敗涂地嗎?”
他想靠近她,被花嬤嬤和門上的婆子攔了回去,花嬤嬤道:“黎二公子,你是成是敗,和我們小娘子不相干,你就算死了,我們小娘子都不會為你流一滴眼淚。你放心,我們小娘子往后會越來越好,不好的只有你,你就別拉著我們小娘子一塊兒倒霉了。還有,你可能不知道,我們小娘子馬上就要定親了,郎子是正正經(jīng)經(jīng)朝廷官員,入了仕的,以前沒娶過親,也沒死過未婚妻,心里只有我們小娘子一個,拿我們小娘子當寶貝一樣。為了見我們小娘子一面,每回奔波幾個時辰無怨無悔,真真的,連我們老太太都直夸他心誠呢,比你可強多了。今日既然把話說開了,也不怕你惱,往后你就別再來了,免得叫人背后說閑話,敗壞我們小娘子的名聲。”
黎舒安傻了眼,“這才幾日……你已經(jīng)有人家了?”
晴柔并未應他,只道:“花嬤嬤說得很是,既然和離了,就不要再有往來。你也說姑娘的名聲要緊,我以前夠丟人的了,就請公子別再給我雪上加霜了?!?
說完這番話,她轉(zhuǎn)身走開了,黎舒安仍不死心,嘴里喊著三娘子,試圖去追她,最后被門上的人合力轟了出去。
花亭里的一眾姐妹看著晴柔神采飛揚地回來,紛紛出來迎她,她笑著說:“我憋在心里的那口腌臜氣,終于吐出來了,也讓他嘗嘗被羞辱的滋味。原來他的長情不值錢,我以為他不會后悔,會一直忠于俞四娘子的,沒想到最后不過如此,什么用情至深,說扔下,也就扔下了?!?
大家都嗟嘆,原本好好的姻緣,自己親手打破了,現(xiàn)在又想挽回,哪個會在原地等他。黎舒安曾經(jīng)惡言惡語說晴柔自取其辱,今日自己送上門來自取其辱,也算是對他的報應吧。
總之無事就好,肅柔心里惦記著稚娘,別過了長輩和姐妹們,趁著天色還早,趕回了嗣王府。
到家不多會兒,廚上開始張羅暮食,她正想打發(fā)人問稚娘要吃些什么,橫汾院里伺候的女使匆匆進來回稟,說顏娘腰酸得愈發(fā)厲害了,讓王妃快過去瞧瞧。
付嬤嬤是有經(jīng)驗的,自己生過孩子,也伺候過幾位夫人月子,一聽就知道這是要生的預兆,忙道:“娘子,傳產(chǎn)婆吧,怕是來信兒了?!?
肅柔望了赫連頌一眼,他會意了,匆匆便出了門。
府里的產(chǎn)婆是現(xiàn)成的,就是備著給稚娘接生用的,肅柔讓人過去傳口信,自己則快步進了橫汾院探望。
這時候稚娘羊水剛破,椅子上,地上淋漓盡是。她是第一回生產(chǎn),干站著手足無措,還好有烏嬤嬤在,忙著讓人取干凈柔軟的衣裳來,一面道:“從羊水破到生產(chǎn),里頭有段時間,不用慌張,大可慢慢地來?!?
肅柔也來寬慰她,說不要緊的,“我阿嫂前陣子剛生了一對兒雙生,那么艱難也是母子均安,你這一胎會順順利利的。橫豎先別慌,我讓人給你預備些吃的,先墊一墊肚子,回頭生起來才有力氣?!?
稚娘說好,果真穩(wěn)如泰山,只是朝外看一眼,例行公事般問:“女君,郎主人呢?”
肅柔道:“他去預備了,一會兒就過來,你別怕?!?
所謂的“預備”,自然是去準備男嬰。據(jù)說城中某個地方,早就安排了產(chǎn)期與稚娘差不多的窮苦孕婦,昨日剛好有個孩子落地,萬一用得上,屆時好直接抱進來。
稚娘心下了然,溫順地應了,待女使伺候她換洗過后,便躺了下來。
這時產(chǎn)婆從外面進來,先向王妃行了禮,然后例行到賬后查驗。驗完出來回稟,說且早著呢,最快也得到子時前后。<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