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肅柔又問:“可說定了什么時候過禮?”
晴柔道:“祖母的意思是不必三書六禮了,彼此先處上幾回,要是好,直接請期就是了。”
肅柔說也好,“多相處一陣子,人品怎么樣也就看出來了。”
回去的路上又和赫連頌打探,“荀三郎怎么看三妹妹?”
赫連頌笑道:“沒見過姑娘的漢子,問他心里怎么想,他已經開始琢磨過禮要準備什么東西了。我看這樁婚事是妥了,祖母和叔父念他長輩遠在海州,打算一切從簡,我也覺得,只要小夫妻能正經過日子,何必拘泥于那些俗禮。”
肅柔靠著車圍子,長出了一口氣,“這陣子好忙,幾個妹妹接連出閣,又遇上晴柔和黎家那件事,真是讓人操碎了心。”
可是說完卻沒有聽見赫連頌應話,轉頭看他,他正襟危坐著,雕花門上泄露進來的燈光照亮他的眉眼,他正色道:“我與官家,已經好久沒有商討過軍事了,今日他留我探析河湟布兵,提起表妹封誥,我從他字里行間聽出來,表妹之所以能封碩人,未必不是看著你的面子。”
肅柔怔了下,說實話外命婦四階九等,十二萬兩就能換來一個四等碩人,著實出人意料。可官家有意和他提及,又是什么意思?難道還存心要令他們夫妻生嫌隙嗎!上回召見她,分明知道消息會傳進赫連頌耳朵里,今日又這樣,實在不知道他究竟想干什么。
“官人……”她拽了拽他的衣袖,“你會不高興嗎?”
赫連頌道:“有什么不高興的,他愿意賞就讓他賞,把家中姐妹一個個都封一等誥命,我們豈不是賺了!只是……”他蹙了蹙眉,偏過頭看向她,“我擔心稚娘的孩子就算平安落地,他能放我回隴右,未必輕易讓你跟我一起走。”
肅柔沉默下來,半晌道:“如果不能一起走,你就一個人回去,先接掌了隴右要緊。”
他不說話了,探過來將她的手緊緊握在掌心,過了好久,久到她以為他會兩難的時候,聽見他低低的嗓音,“要走一起走,要留就一起留吧,我倒要看看,官家究竟作何選擇。”
第99章
肅柔輕嘆了口氣,要走一起走,要留一起留,這大概是她聽過的,最動人的情話了。
赫連頌身份尷尬,處境也尷尬,并不因他在上京過著錦衣玉食的生活,就能讓這種現狀得到緩解。只是他多年善于經營,努力讓自己不顯得那么突兀,才有了今日人前的顯貴。
然而他的根在隴右,朝廷也借他牽制隴右,以前他年少,可以暫且得過且過,但隨著年紀的增長,這種矛盾就逐漸凸顯出來。
其實肅柔很想對他說,如果當真只能走一個,自己帶著稚娘和孩子留在上京也不打緊,可他緊緊握住她的手,眼眸里滿是堅定,她就知道自己若是再自以為是地成全他,便是對他滿腔熱忱的侮辱。所以她沒有再說話,溫順地偎在他肩頭,他自有他的打算,自己只要緊跟他的步調就好。
他偏過頭,蹭了蹭她的額角,有些凄愴地說:“我討厭現在的局面,因為深感無能為力。這些年雖然看上去風光,但手上沒有自己的親軍,但凡我有辦法,大可來一場兵諫……可惜沒有機會,官家和朝廷,都不會容一個質子手上有實權。”
他的苦悶她都知道,拍了拍他的手道:“你的天地不在上京,你也沒有顛覆這江山社稷的念頭,所以才會覺得處處掣肘,這是人之常情啊。我倒覺得眼下不宜躁動,反而要愈發心平氣和,不去違逆官家,讓他覺得已經馴化了你,才能放心讓你回去接掌隴右。”
赫連頌苦笑了下,“還是帝王多疑啊,其實隴右若是想作亂,我這幾年大可招兵買馬,經營勢力。再極端些,我出入大內和艮岳還少嗎,擒賊先擒王,對我來說易如反掌,官家難道不懂這個道理?可是越臣服,越讓他心存顧忌,我如今真有些鬧不清他的想法了……”說著垂眼看了看她,打趣道,“難不成真是因為你嗎?”
肅柔“去”了聲,“別胡謅,這種話說出來好聽么?你們在朝堂上翻云覆雨,我不過是個內宅婦人,你非要把我抬舉成香餑餑,那也太看得起我了。”
后來的話自然是天南地北了,不再囿于朝中動向,也不再糾結于官家什么時候松口放他們回隴右。赫連頌命竹柏繞個大圈子,往州橋夜市上跑了一圈,雖沒有下車,但坐在車內也能買到小食和小玩意兒,兩個人直逛到戌末,才返回嗣王府。
到家卻聽見一個消息,說稚娘扭了腰,嚇了肅柔一大跳。忙趕到橫汾院看,人在床上躺著,倒也沒什么大礙,就是起身的時候有些費勁,肅柔便讓她躺著,自己站在床前和她說話。
稚娘繪聲繪色描述給她聽,“風吹開窗戶,碰倒了書案上的花瓶,我看那花瓶要掉下來了,著急伸手去撈,一不小心就扭傷了腰。郎主和女君不必擔心,先前閆大夫已經來看過了,小事一樁,養兩日就會好的。”
一旁的赫連頌蹙眉,“花瓶打碎就打碎了,犯不著因一個花器傷筋動骨。”
稚娘訕訕道是,“當時一著急,就沒顧上,往后一定小心。”
肅柔看她的肚子,真是大得像面鑼一樣,已經不能仰天躺著了,只能側身,把這大肚子擱在床鋪上。
算算時間,說是三月里生,但實則已經快到臨盆的時候了。自己早就安排好了產婆,和接生的親信女使婆子,赫連頌那頭也令暗哨做好了偷龍轉鳳的準備,只等她發作起來,就將新出生的男嬰安排在府里。
“這陣子我忙,沒顧得上你,接下來我就不出府了,萬一你要生,我好隨時照應你。”肅柔和聲道,“既然大夫說不要緊,也不需大驚小怪,好好作養就行了。回頭從我跟前調兩個妥帖的仆婦過來,讓她們仔細伺候你,你要什么,或是覺得哪里不對勁,一應都別忍著,立刻打發人來告訴我。”
稚娘點頭說好,又從枕邊翻找,翻出一頂新做的老虎帽來,“女君你看,這個做得好不好?”
她們又去討論帽子了,女孩子的話題赫連頌插不上嘴,便默默從房里退了出來,站在木柞的廊子上,仰首望西面天際那彎細細的上弦月。
云彩慢條斯理地緩緩流淌過,遮擋住大片的星輝,短暫的晦暗過后,又重新閃現一片璀璨,他的人生,應當也是如此吧!
負手長嘆,夜半時分還能呼氣成云,但枝頭的新綠已經蓬勃開始生長。院子里的海棠樹也發了芽,在燈火偶爾照得見的地方,展現出一種枯朽與新生交替的,奇異的美。
肅柔從里間走了出來,說稚娘已經睡下了,“回去吧。”
兩個人走出小院,回到上房,赫連頌還是心事重重的樣子,一面脫下罩衣,一面道:“這番籌謀,最后也不知能不能見成效,我怕官家繼續拖延,單憑我們這頭使勁,恐怕沒什么用處。昨日我已經往隴右送了密信,隴右這些年過于太平了,這樣反倒不利于我回去。我知道那幾位叔父一向覬覦爹爹的位置,莫如趁著這次的機會容他們掀起些聲勢來,一旦官家得知那頭內亂,他就坐不住,畢竟都護府換了統帥,我對隴右的牽制,也就徹底失效了。”
肅柔遲疑了下,“這樣……可是太冒險了?放火容易滅火難,萬一他們結成了同盟,父親又有病在身……”
赫連頌高深地望了她一眼,“先前病是真病,著實嚇著我了,但真實情況并沒有傳入上京那么嚴重。前陣子我接了哨戶傳來的家書,據說病勢已經痊愈了,但對外仍舊稱病,連那幾位叔父都蒙在鼓里。爹爹很重手足之情,這些年對他們私下的小動作一直隱忍,如今到了要換回我的時候,犧牲幾個不安分的宵小,也在所不惜。”
肅柔有些回不過神來,心道政局之詭譎,果然不是她能參透的。里頭一環套著一環,真真假假讓人難以分辨,若不是他告訴她實情,她真以為公爹已經風燭殘年了。如今這樣安排,一則催逼朝廷,二則也清理門戶。隴右離上京萬里之遙,消息傳遞沒有那么及時,或許叛亂平定時,送進上京的八百里加急,正是戰事如火如荼的時候。
所以現在可做的就是等著,等待隴右兵變的消息傳入上京。
肅柔依舊在內宅安穩度日,這幾日不時去看一看稚娘,兩個人坐在廊廡底下曬太陽。稚娘讓她看自己的肚子,快要足月的孩子在里面翻江倒海,隔著一層皮肉,這里頂起一塊,那里又頂起一塊,看著真讓人覺得驚心。
肅柔問她,“疼嗎?”
稚娘說不疼,“就是有些累贅。以前翻墻過院如履平地,何至于接個花瓶就到腰,現在是什么都做不了了。”
肅柔說再忍忍,“孩子落地就好了。”頓了頓又問她,“你想你那郎子嗎?”
稚娘笑道:“怎么能不想呢,可我們這種人已經習慣思念了,從來也不指望長相廝守,只要偶爾見上一面就好。上回王爺去幽州,我不是出門相送了嗎,那時恰好見了一面。”
肅柔問:“他是王爺身邊禁衛?”
稚娘說不是,“哨戶散布在城中各處,開澡堂的、賣雜貨的、編草席的,甚至還有寺廟中的沙彌,大多并不知道對方的身份。那日有個擔著擔子,從巷子里走過的,不知王妃留意沒有,就是那人。”
肅柔茫然搖頭,“我只忙著送別王爺,沒有留意旁人。”心下也感慨,這上京城中處處有暗涌,自己活在日光之下,看見的也都是表象,沒曾想不見天日的地方,還有那么多擔負重任,隱姓埋名的人。
稚娘提起自己的丈夫,臉上有幸福的神情,垂首道:“匆匆一面就夠了,他知道我在府里不會吃虧,比一直在商隊迎來送往強。”<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