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肅柔淡然笑了笑，其實賢惠大度的名聲對她來說不重要，上回赫連頌回來說，隴右的公公身體很不好，隴右向來是內(nèi)外必爭之地，人心也從來沒有沉淀，不早些回去，大局不穩(wěn)固，萬一根基出了閃失，那么他這個質(zhì)子在上京便岌岌可危了。

至于稚娘……原名應(yīng)當也不叫稚娘，肅柔不知道她叫什么，只是覺得讓她充當了妾室這個角色，多少有些對不起她。赫連頌曾說起過她的來歷，以前的稚娘是暗哨也是死士，隴右有這樣的哨戶，世代為護主而生，這種人必須活過四十歲，才能卸職回家生兒育女。稚娘呢，在上京多年，有了相愛的人，如果不得準許，一對有情人就得再等二十年才能在一起。如今這樣的安排也算雙贏，雖然不能與丈夫光明正大示人，但暗中往來不是難事。

再者說，他們一家三口終會有離開上京的一日，也許多年后官家信任隴右，再也不需要扣留質(zhì)子，自己也會帶著孩子往來隴右與上京之間，到那時嗣王府便不用存在了。赫連經(jīng)緯娶的是關(guān)外女子，赫連頌娶的卻是上京姑娘，若十年后官家還是對隴右心存懷疑，屆時就算把嫡子送來，有張家庇佑著，總比赫連頌當年強一些。

唉，心思紛亂，這段時間考慮得太多，著實累人。今日下雪，難得這樣的機會，想了想轉(zhuǎn)身從案上取過一支筆來，蓬松的羊毫正可以用來掃雪，吩咐了蕉月一聲：“取只玉碗來。”

蕉月依言捧著白玉碗到了她跟前，問：“娘子要這個做什么？”

肅柔說制香，“有一味香，須用頭茬梅蕊上的雪做引子，一年之中只有一次，可不能錯過好時機。”

蕉月恍然大悟，“雪中春信？”

肅柔嗯了聲，披上斗篷便往園子里去了。

嗣王府的花園，真是個奇特的地方，赫連頌喜歡收集奇花異草，并且這里的風水似乎很養(yǎng)這些植被，連當初用來負荊請罪的仙人掌，都是園中自己長的，那么老大一棵，過冬用稻草披蓋起來保暖，到了開春可以繼續(xù)茁壯成長。園子的東南角，那棵梅樹更是開得熱鬧，枝丫嶙峋，構(gòu)建出一種枯朽和艷麗奇異碰撞的美，走到樹下，仰首就能聞見清幽的香氣。

肅柔一手舉起碗，一手舉筆小心翼翼掃下梅心那一小簇雪，感慨著：“雪里已知春信至……等熬過這漫漫嚴冬，春天就在不遠了。”

雪上沾染了梅蕊的花粉，放回室內(nèi)很快融化成花露，結(jié)綠和雀藍已經(jīng)將需要的幾味香料碾成了粉，肅柔襻起袖子，在和香盤中一層香料、一層花露地調(diào)和。因線香干得更快，用唧筒一支支壓制好，放在爐邊烘烤，那氤氳香氣隨著水分蒸發(fā)，逐漸升騰飄散起來，很快彌漫了整間屋子。

忙了幾個時辰，轉(zhuǎn)眼已經(jīng)晌午了，廚上搬來食桌，倒有好幾個菜色。她三心二意地，隨便用了兩口，就吩咐下次一切從簡。待吃完剛要睡下，外面有婆子進來通傳，說滎陽侯府少夫人打發(fā)人來報信，張府上老太君染病臥床了，問王妃可要回去探望探望。

肅柔一聽，那點瞌睡立刻就嚇沒了，忙進內(nèi)寢換了身衣裳急匆匆出了門。好在兩家距離不遠，只是礙于大雪路滑，走了將近半個時辰才到家。進了園子直入內(nèi)寢，打眼見幾個姐妹都在，正圍在榻前，伺候太夫人吃藥。

老太太聽見腳步聲抬眼，看她冒雪進門不由笑起來，“不過是偶感風寒，竟把你們都驚動了。瞧瞧，我好著呢，哪里就病死了。”

肅柔見祖母臉上雖有些病氣，但精神不算壞，懸著的心才放下，撫胸道：“祖母一向健朗，平時也沒個小病小災(zāi)，忽然說病了，我們哪有不著急的道理。”一面問至柔，“請了哪位大夫來瞧病？”

至柔道：“伯父去請了宋提領(lǐng)，宋提領(lǐng)說沒什么大礙，就是忽然變天，祖母受了風寒，吃兩劑發(fā)汗的藥就好了。”

肅柔頷首，正要說話，忽然外面?zhèn)鱽砗么蟮膭屿o，綿綿那件鑲著孔雀金絲的斗篷，摩擦起來聲如破冰。人還沒到內(nèi)寢，嗚咽聲就先到了，嘴里喊著外祖母，一頭撲到了太夫人榻前。

第89章

太夫人“喲”了聲，笑著說：“這是怎么了？外祖母不是好好的嗎，哪里值當你掉眼淚？”

先春和次春上前攙她，含笑勸慰：“老太太只是染了風寒，養(yǎng)兩日就好了，申娘子不必擔心。”

綿綿紅著眼睛站起身，見大家都笑話她，不由有些不好意思，掖了眼淚道：“只聽說外祖母病了，還以為病得很重呢，嚇得我肝兒都快碎了。現(xiàn)在見外祖母沒什么大礙，我就放心了。”說罷訕訕笑了笑，“長姐和二姐姐也回來了？”

尚柔和肅柔頷首，又聽太夫人感慨，目光悠悠轉(zhuǎn)過每個孩子的臉，欣慰道：“兒孫滿堂就是這點好處，萬一有個傷病，孩子們都在跟前，看著心里也歡喜。今日下雪，你們姊妹難得湊得齊全，上外頭組個茶局吧，別在內(nèi)寢了，免得過了病氣。”

尚柔道：“我們回來，就是想多陪陪祖母，就怕祖母累了，我們在跟前反倒叨擾。”

太夫人道：“我已經(jīng)睡了兩日了，這會兒也睡不著。”一面轉(zhuǎn)頭吩咐馮嬤嬤，“要不然搬張桌子進來，遠遠放著吧，我們祖孫好說說話。”

馮嬤嬤應(yīng)了，出去指派女使布置，一會兒桌椅溫爐都齊備了，大家回身坐下，聽太夫人慢悠悠地說：“今年下雪比往年早，盼著不要纏綿太久，耽誤了晴柔的大婚。”

算算日子，還有十幾日就是正日子了，只不過晴柔是三房庶女，張秩不會花太多心思在這個女兒身上，昏禮操辦起來也不如其他幾個姊妹隆重，甚至有些悄無聲息地，不知凌氏安排得怎么樣了。

晴柔已經(jīng)習慣了被漠視，因此也不覺得有什么可計較。不知是不是定親有段日子了，那種待嫁的忐忑早就褪盡，聽祖母提起，不過淡淡一笑，“還有好幾日呢，未見得能下那么久。”

大家復又去問晴柔妝奩準備得怎么樣了，姐妹們的添妝她都收到了，這樣陪嫁至少看上去體面些，不至于都是花瓶器具等虛抬。

晴柔道：“我姨娘和阿嫂也幫著張羅，大約預(yù)備得差不多了。”其實頗有些不上心的樣子，也不太習慣大家都來議論她的親事。

于是又調(diào)轉(zhuǎn)了話題，肅柔提起昨日進宮遇見了成國公夫人，把人家的托付回稟了太夫人，末了問：“資政殿大學士家的五娘子，如今怎么樣了？頡之先前說秋闈中榜再行議論婚事的，眼下功名有了，還不登門說合嗎？”

太夫人說起那門婚事，不免有些悵惘，“叫人捷足先登了。咱們家相中的好姑娘，人家當然也中意。我早說了先托大媒登門打個招呼的，偏偏頡之怕自己不能中榜，委屈人家姑娘，這下可好，等他得了功名，姑娘也被人聘走了，我現(xiàn)在想想還不甘呢。”頓了頓又問，“成國公夫人有心給她家表侄女說合親事？”

肅柔應(yīng)了聲是，“永州節(jié)度使家的二娘子，兩家門第相當，只是不知道姑娘怎么樣。”

這話才說完，就聽尚柔接了口，“永州節(jié)度使劉寄？她家夫人和我婆母是一母同胞，里頭還有一段故事呢，那時我婆母在家很得寵，搶了姐姐的親事，這才嫁進滎陽侯府的。后來劉夫人嫁了劉節(jié)使，一直在永州，沒有回過上京。”

大家不由唏噓，難怪陳盎出事之后，滎陽侯府的路那么窄。這里頭的秘辛，尚柔是不久前才聽說的，當初陳侯和劉夫人雖未定親，族中人卻都知道，到最后妹妹替了姐姐，大家嘴上不說，但對陳侯夫人，可說是極盡鄙夷。

太夫人聽罷，勻著氣息說：“其實要論我的想法，實在不愿意再和陳家有牽扯，如今既是成國公夫人保媒，劉家和陳家也沒什么來往，若是姑娘樣貌品行好，倒也不是不能結(jié)親。不過還是要仔細打聽打聽，姑娘嫁人要慎重，男孩兒娶親也是一樣。或者等雪停了，天氣好起來，請成國公夫人到家里做客。”畢竟身上沒好利索，太夫人說話還有些喘，略停頓一下才又道，“屆時成國公夫人必定會帶劉二娘子一道來的，到時候仔細相看相看，再決定可要說親吧。”

馮嬤嬤坐上床沿，探手在太夫人背后捋了捋，和聲道：“老太太的精神頭還沒回來呢，且少說話，聽小娘子們商討就是了。”

太夫人笑道：“那可是要憋死我了，我就愛和孩子們拉家常，今日好容易都回來……”一面問綿綿，“在伯爵府怎么樣？和家中公婆妯娌相處得好不好？”

綿綿扁嘴道：“郎子對我很好，公婆也算厚道，就是那些小姑妯娌玩不到一處去。她們個個自視高貴，門縫里瞧人，就算偶爾說上幾句話，一個個都端著，不屑搭理我似的。”心里當然不服氣，轉(zhuǎn)頭問在場的姐妹，“難道我這人很沒意思嗎？你們說，實話實說。”

這就有些難為人了，最后還是寄柔快人快語，毫不遮掩地說：“表姐剛來上京的時候，我們也和你玩不到一塊兒去。你這人嘛，善于鉆營，不討人喜歡，老霸占著祖母，好像祖母是你一個人的，讓我們很不舒服。”

至柔也附和，“除了鉆營，還市儈、銅臭、自以為是。”

綿綿震驚地“啊”了聲，“我就這么討人厭嗎？”

當然話有說回來的時候，寄柔道：“相處得久了，才發(fā)現(xiàn)表姐還是有好處的，起碼你直爽、大方、坦蕩。我們現(xiàn)在很喜歡你。不過你初到婆家，人家和你不相熟，難免有些孤立你，等時候長些，會好起來的。退一萬步，就算她們不喜歡你，那也沒什么，大不了關(guān)起門來過自己的日子，難道還求著她們和你玩不成？”

綿綿呢，心里當然有自己的打算，終歸到了人家門頭里過日子，還是以和睦為主。剛才妹妹們的話直達痛肋，也讓她直面了自己的短處，愈發(fā)堅定了以后揚長避短的決心。到底人心都是肉長的，自己只要對她們好一些，必定能夠焐熱她們的。

后來太夫人又問起赫連頌，“聽說前幾日去幽州了？這么冷的天，又趕上下雪……什么時候回來？”

肅柔道：“還不一定，說是少則十日，多則一個月。”

“一個月啊……眼看著都要過年了。”

關(guān)于這位嗣王干的好事，如今闔家都已經(jīng)知道了，大家為肅柔惋惜不已，沒想到這樣周全的人，最終也逃不過為丈夫納妾的命運。<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