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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報以理解的微笑,但有消息靈通者早就洞悉內情了,也不說破,拱手道別,就此散了。
御街上夜市興隆,燈籠燃了一路,肅柔靠在他肩頭,閉著眼睛道:“這么好的機會,不利用多可惜……這回大家都知道咱們不合了吧!”說完,高興地笑了兩聲。
他沒有說話,偏過頭在她額上吻了吻。
肅柔覺得他反常,問怎么了,“不合適嗎?”
他說不是,“當機立斷,很合時宜,我只是覺得讓你時刻花這樣的心思,很對不起你。”
她也沉默下來,緊緊摟住他的胳膊,半晌道:“既然開了頭,就咬著牙走下去吧!其實咱們的婚事,很多人都不看好,你知道我外家嗎?自打我爹爹死后,就和張家斷絕了往來,直到我們成婚,幾個舅舅替我添了妝奩,但連面都不曾見過,因為知道嫁了你,將來免不得麻煩,人家不想攀交咱們這門親。所以我想著,外人怎么看都無關痛癢,只要咱們自己滋潤就好。過兩日,我打算把稚娘接回府里來,擱在外頭不好,免得日后孩子落了地,又生出不必要的閑話來。”
赫連頌道好,“這樣更合情理。”
可肅柔鼓起了腮幫子,勉力讓兩眼聚焦,仔細盯著他問:“孩子當真不是你的吧?你可別騙我!”
他說天地良心,“要是我的,就讓雷公降雷劈了我。”
肅柔這才放心,暗里也好笑,這童男子的第一次什么都不懂,那種笨拙裝不出來,倘或孩子真是他的,那才是奇了。
不過要去接人,動靜自然要鬧起來,第二日便拜訪了長公主和縣主。起先只是尋常串門,問一問府上昏禮籌備得怎么樣了,長公主笑著說:“都差不多了,只等正日子一到,就能把這丫頭嫁出去。”
素節嗔起來:“阿娘早就不耐煩我了,恨不得我早早嫁人,您和爹爹好清凈過日子。”說罷想起了這幾日聽說的傳聞,調轉視線巴巴看向肅柔,叫了聲嬸嬸道,“那事……是真的嗎?”
肅柔明知故問,“你說的是哪件事啊?”
素節一向心直口快,不顧她母親眼神示意,偏身道:“就是赫連阿叔養外室的事,我聽得火起。他既然外頭有人,做什么還要死皮賴臉求娶嬸嬸?如今人進門了,才把老底抖出來,這不是騙婚是什么!”
肅柔發窘,低頭道:“那是他年少時的舊相識,在瓦市上遇見了,不忍她漂泊,就把人安頓下來。反正他早晚要納妾的,納生不如納熟,免得我費心替他張羅,也好。”說罷苦澀地笑了笑,“如今生米煮成了熟飯,什么都不用說了,我想著一直把人放在外頭也不是個事兒,明日打算把人接回來。”
素節很為她委屈,原本以為嗣王那么愛重她,一定將她視若珍寶,沒曾想轉眼即成怨偶。
現在要去接那小婦,不知又要受多少氣,自己早前和葉逢時的糾葛,都是她幫著料理的,如今她走窄了,自己也不能袖手旁觀,便自告奮勇道:“明日我陪你一道去,要是那小婦不安分,咱們就一起打她,然后叫牙郎來,遠遠發賣了她。”
第85章
這番話說得鏗鏘,也說得長公主直皺眉,“若是一般的女人,賣了就賣了,可那是人家的舊相識,你要是隨意發賣,只怕后面不好收場。”
素節愈發憤憤不平,肅柔則加重了嘆息,搖頭道:“不能賣……前兩日已經診出,懷上身孕了。”
“什么?”素節簡直氣得頭昏眼花,“真沒想到赫連阿叔是那樣的人,我以前一直以為他君子坦蕩,那么多人給他塞女人,他都能坐懷不亂,想來和上京那些公子哥兒不一樣。結果呢,他倒是不玩虛的,玩起專情來,這比濫情之人更可怕,每回都是用情至深,每回都能坑害不同的女人。”
肅柔苦笑,“誰說不是呢。”又對素節道,“你先前說要陪我去,我心領了,但你是閨閣姑娘,不該攪合進這種事里來。”
長公主也道:“一個外室罷了,還值當你們這樣身份的人去迎接嗎?隨意打發幾個仆婦把人接回來就是了。”說著無奈地看了肅柔一眼,“也是難為你,才新婚不多久,就要為他收拾這樣的爛攤子。”
肅柔的臉,白得有些發涼,搭在桌角的手慢慢擰緊了手絹,凄楚地說:“我還要裝大度,在介然面前,我不能妒不能怨,尤其現在人家還懷了孩子……反正就是打不得罵不得,接回來還要好生供奉著。”
素節道:“那我愈發要陪你去了,倘或她敢對你不恭,你自己同赫連阿叔說,他未必相信,我來替你作證,他不信也得信。”
反正一腔熱血,打定了主意就不會更改。
長公主知道勸不住她,素節由來講義氣,自己也沒有辦法。不過說外室懷了身孕,這點叫人起疑,天底下有那么湊巧的事嗎,在大勢所趨,赫連頌將要回隴右的當口……
“聽說早前是商隊的歌伎,走南闖北,閱人無數……”長公主含蓄地說,“縱是要接回來,也得仔細核準才好。”
肅柔愈發難堪了,“他辦事向來縝密,說是安置之前命人診過脈,也喝了打胎的碎骨子。后來收房,別業里安排了人近身伺候,到如今快滿兩個月了,算算時間沒有出入,所以是他的骨肉無疑。”
然后大家便都不說話了,長公主母女看向肅柔的目光,都帶著同情。
次日預備去接人,肅柔叫上了烏嬤嬤,一行人趕到春明坊的時候,天色有些晦暗。烏嬤嬤倒是很積極,對她來說只要是郎主的骨肉,不拘是誰生的都一樣。進門后就張羅起來,吩咐院子里伺候的人,說快些收拾,“王妃來接娘子回府了。”
素節瞥了烏嬤嬤一眼,壓聲對肅柔說:“這婆子,高興得過節一樣。”
這時屋里出來一個年輕女子,梳著松松的髻兒,眉眼生得很好看。只是那種好看不莊重,略帶著幾分輕浮的美,肅柔見了便感慨,赫連頌選人選得很不錯,一眼看上去,很合乎歌伎的身份。自己呢,也可以篤定了,那呆子和她絕不會有私情的。
稚娘看見烏嬤嬤,那雙桃花眼中泛出楚楚的淚光來,既驚且喜,試探著叫了聲嬤嬤,“你是烏嬤嬤嗎?”
烏嬤嬤依稀記得稚娘的長相,但時隔多年,黃毛丫頭十八變,已經辨認不出眉眼了,但直覺告訴她,這就是當初那個小女孩,心里陡生天然的親近感,笑著上前說是,“我就是烏嬤嬤,娘子還記得我?”
稚娘頷首,“那時我總跟著嬤嬤一起睡,是嬤嬤一路照應我,我怎么能不記得。”
她們敘舊敘得興起,不妨素節大聲咳嗽起來,“這就認上親了?嬤嬤可別忘了,今日是干什么來的。”
烏嬤嬤這才回過神來,干笑著給稚娘引薦,比比素節,“這位是金鄉縣主。”又比比肅柔,“這是府里王妃,快些給王妃見禮吧。”
肅柔面色平淡地看著她,即便是稚娘俯身跪倒在地,也沒有叫一聲免,只是涼笑著:“你如今身嬌肉貴,這小院子哪里住得了人,還是跟我回王府吧。”
稚娘顯然很怕她,怯怯地覷她一眼,被烏嬤嬤攙扶起來后畏縮著,仿佛腳下那方寸之地也不由她站立了,顫聲說:“還……還請王妃恕罪。”
肅柔哼笑了一聲,“恕什么罪?怪你先我一步懷上了王爺的骨肉?你也不必自責,畢竟我與王爺是三媒六聘正經嫁娶,耗費了些時候,不像你,有個住處就愿意委身。”
素節在一旁聽得很解氣,她先前還擔心肅柔過于大度,就那么輕易讓這小婦進門了。現在看她嘴上并不饒人,畢竟泥人還有三分火氣呢,面對這搶走丈夫的女人,要是還能好聲好氣,那就不是正常人,是佛龕里供著的菩薩。
果然稚娘紅著臉,無地自容,烏嬤嬤看不過眼,輕聲道:“王妃就瞧在她身懷有孕的份上,不要苛責她了,萬一動了胎氣,郎主跟前不好交代。今日既是來接人的,順順利利將人迎回府就好,回頭敬過茶,讓她在王妃跟前伺候,我想王妃這樣寬宏大量的人,定是不會為難她的。”
說得肅柔橫了烏嬤嬤一眼,“嬤嬤不必給我戴高帽子,王爺原說把人放在外頭,是我執意要接回去的。我既然松了口,自然有容人的雅量,倒是她,若連這幾句話都受不得,那也太嬌貴了。”
一旁的素節也幫腔,“嬤嬤疼惜她懷了王爺的骨肉,但也別忘了,王妃才是正經家主,拜佛可別拜錯了門頭。”
烏嬤嬤被縣主這番話說得訕訕,又不好出言得罪,只得俯首賠笑,“我哪里是那個意思,就是看她懷著孩子可憐,請王妃開恩罷了。”
肅柔的下馬威也算給足了,便不再多言,轉身扔了句:“不必忙于收拾了,王府里什么都有,人過去就成了。”一面攜素節出門,重新登上了馬車。
素節打簾朝外看,烏嬤嬤在里頭忙上忙下,不由哼道:“這老嬤嬤是糊涂了,伺候起小婦來,堪比孝子賢孫。”<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