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肅柔撫了撫額頭說沒有,半晌道:“我剛才見到官家了。”
雀藍亦嚇了一跳,回身朝外看,仿佛官家越過墻頭跳進來了似的。
外面月光如練,還好一切如常,她怯生生道:“小娘子坐著發夢了?深宅內院的,哪里來的官家!”
肅柔無奈地看了她一眼,這丫頭有時候腦子簡單得很,只看著眼前,不會往遠處想。
“是先前,送王爺出府那會兒。”她黯然說,“站在巷子對面的槐樹底下,不要我過去請安,也沒有登門。”
雀藍呆愣愣捏著火折子站在榻前,想了想道:“八成因為明日是中秋,要陪圣人娘子們過節,出不了宮,所以今日想來見一見小娘子。”
肅柔心頭哆嗦了下,“他怎么知道這個時辰能看見我?他在那里站了多久啊?”
雀藍說:“您要是不出門,就說明今夜王爺住在咱們家了……”
主仆兩個面面相覷,說得越深入,便越覺得事態可怕。肅柔嘆了口氣:“早知這樣,就應該留王爺住下。”
明知道婚期就在眼前了,官家也沒有放下,她開始考慮,日后是必須跟著赫連頌回隴右了。留在上京諸多不便,既是給了朝廷挾制的機會,官家倘或一直惦記著,那自己的名聲豈不都壞了!
心事重重入睡,夢里全是光怪陸離的際遇,好在今日可以睡晚一些,也不急著給祖母請安,就是院子里女使婆子歸置庭院,即便放輕了腳步,也還是有些喧鬧。
太陽漸漸升高,日光透過窗欞,斜斜打在榻前的蓮花磚上,朦朧中聽見外面有人進來,隔著簾子輕聲喚小娘子,“王爺來了,在東邊廊子上飲茶呢。”
肅柔哦了聲,撐身坐起來,心道來得這樣早,才剛到辰時呢。
不過處在這個時期的男子,但凡對未婚妻有意的,都有用不完的精力,好像吃些苦受些累也在所不惜。到底這樣的階段不常有,也許人生被人如此珍而重之,也就這么一小截吧!
權且慰心,趿著軟鞋下床來,披上罩衣在鏡前理了理頭發,然后穿過長廊往東邊去,離了老長一段路就停下了,揚聲說:“王爺稍等我一會兒,我洗漱完了和你一同用早飯。”
她剛起床,不像平常那樣精干冷靜,他是頭一回看見她披散著頭發,不施脂粉的樣子,有些慵懶,甚至有些孩子氣,邊說邊揉眼睛,大概真是因為沒有梳妝的緣故,不好意思走得太近,只是遠遠站著,先來打個招呼。
可就是如此,依舊讓他看傻了眼。他怔忡站起來,她的眼波微微流轉,轉身又朝廊子那頭去了,因身上披著繚綾,柔軟的面料無風自動,背影看上去格外婆娑曼妙。
他想追上去,又怕她覺得唐突,便站起身裝模作樣這里看看,那里瞧瞧,最后在女使的注視下,閑庭信步到了她的寢室外。
今日氣候適宜,也不像之前那樣熱了,他在廊上慢慢踱步,等著她梳妝完畢從里間出來。
悄悄朝內望一眼,外間擺設雅致,垂掛著竹簾,可惜不見人影,只有案頭的瓶花被月洞窗上吹進的晨風拂動,簌簌輕顫著。
女孩子打扮起來很費工夫,今日過節,過節一定要隆重些,他摸了摸袖籠中的步搖,這是早晨路過金銀鋪特地挑選的,他對比了好久,借老板娘的腦袋插了又插,才挑選出來的上品。
終于她從里間出來了,穿著一件牙緋的半臂,底下配淺云的旋裙。她很少穿艷麗的顏色,沒想到就是這種碰撞,襯出了她凝脂一樣的好皮膚。
他呆呆看著她向他走來,心里沒來由地感動,勉強收回視線引她上東廊,到了亭子里,從袖中抽出那支步搖往前遞了遞,“我有一樣好東西送你。”
肅柔垂眼一看,有些驚訝,見那金玉做成的首飾躺在他掌心,底下的兩股墜子細而精美,搖搖曳曳地,比起一般的,總要長出兩寸。
“你從哪里買來這個?”她笑道,“這么長的穗子行動不方便,萬一勾住了衣裳可怎么辦。”
他說:“今日過節,沒什么不方便,要是怕勾衣裳,就插得高一些。”說著來幫她,伸手往她髻頂一插。
肅柔的笑容僵在臉上,轉頭看向案上擺著的琉璃硯屏,那瀲滟的水色里恰好能映照出人影來,好好的步搖插在頭頂,簡直像頂心中了一箭。
她鼓著腮幫子,自己探手拔下來,然后斜斜插在螺髻上,立刻這步搖就彰顯出了本來的富貴和嫵媚,精致的赤金竹節下墜著兩滴清透如水的墜角,靈動綽約,把人也稱得活泛起來。
只是無緣無故又收人禮物,很有些不好意思,肅柔說:“我沒有什么可送你的,這回又害你破費了,過會兒上屋里去瞧瞧,你喜歡什么只管拿去,全當我的謝禮。”
他說不必,“我連人都是你的,這些身外之物何足掛齒。”說著咧嘴一笑,“我一早就趕來了,還沒吃飯,娘子陪我吃頓早飯,就算還了我的人情了。”
又是娘子、娘子,肅柔被他叫得沒脾氣,只好引他坐下,取了一雙銀箸遞過去。
早晨吃得很簡單,尋常的清粥配上辣瓜兒、醋姜等小菜。也不知是不是因為對面的人合胃口,反正這頓飯吃得很窩心。飯后再飲上一盞香飲子,隔著飄渺的帳幔,悠然看東邊緩緩升起的太陽,忽然覺得這人生是再也沒有缺憾了。
不過不能在小院久留,今日不光祖母和姑母在,連著伯父和叔父等都一并休沐在家,還有那些平時從沒有交集的兄弟們,須得打好交道。兩個人略坐了會兒,便起身往歲華園去,到了那邊見綿綿和至柔的郎子都來了,彼此客氣見了禮,世上的人情往來就是這么奇妙,因為姻親的緣故,原本一輩子都不可能結識的人,見了面立刻親兄熱弟起來。男人們怕掃了女眷們的好興致,把未婚妻送進上房,便一同結伴,往隔壁院里消遣去了。
太夫人很高興,“今年是咱們家最熱鬧的年份了,女孩兒們還在家,多出這些新郎子來,家里人口一下子就增添了。只可惜不見尚柔,要是她能帶著安哥兒回來過節,那多好。”
申夫人道:“嫁出去的姑娘,總是要先緊著婆家,侯爵府那頭今日也過節,沒準兒明日就回來了。”
話音才落,聽見傳話的婆子在廊上回稟,說大娘子進院子了。大家忙到廊上迎接,卻見尚柔帶著陳盎一道來了,身后跟著抱孩子的乳母。
大家有些意外,但合家團聚總是高興的事,尚柔和陳盎上來行禮,見過了祖母又見過姑母和母親、嬸嬸,下面的姊妹姑嫂也彼此問安,陳盎在這里坐不住,喊了小廝來引路,上隔壁院子里會見那些新親戚去了。
尚柔和姑母挨在一塊兒坐,再三地向姑母賠罪,沒能早早回來拜見姑母。
申夫人道:“我知道你的難處,哪能和你計較那些,今日和陳郎子一道回來,不是很好嗎。”
尚柔無奈地笑了笑,“若單是回來見禮,他才懶得走動呢,要緊今日嗣王在,他著急要攀交人家,這才愿意跟著來湊趣的。”
這些且不管他,能回來就是好的。申夫人接過了乳娘手里的安哥兒,萬分珍愛地摟在懷里看了又看,笑著說:“瞧瞧我這侄孫,果真生得一副有福氣的好相貌!”看著孩子,又想起自己身后空空來,轉頭對太夫人道,“申家有個堂弟,正室前兩年病死了,留下個九歲的孩子,如今養在繼母手底下。那繼母為人嗇刻,自己懷了嫡親的骨肉,對那孩子萬分嫌棄,上年臘八我正遇上他去宗學,數九寒冬穿得單薄,臉都凍紫了,但見了我很知禮,打拱作揖半點不慢待,我當時就覺得很喜歡他。如今綿綿要出閣了,我想著,膝下沒個子嗣,將來偌大的家業不好處置,寧愿過繼了他,總比人家外頭領個私孩子回來讓我養強。”
太夫人聽了很贊同,“是該這樣,一則替自己找了退路,二則也積德行善,救了那孩子。”
申夫人憐愛地刮了刮安哥兒的小臉,嘆息道:“可惜我一輩子要足了強,卻沒生出個兒子來,這家業暫且還能自己把持,再過十年二十年,就成了申家人嘴里的肉。可要是養大那個孩子,既是沒了親娘的,自然一心待我,日后也不圖旁的,只要不叫申家那幫豺狼虎豹吃了絕戶,就算我爭氣了。”
所以少時的一見鐘情,到最后終究變成了一地雞毛,細說起來實在令人傷感。
申夫人勉強笑了笑,“罷了,今日過節,不提那些不高興的事了,就逗逗我的小侄孫,看見他,我心里就歡喜了。”說著從腕上退下一個赤金的鐲子來,套在安哥兒小胳膊上,一面道,“我們哥兒落地,姑祖母都不曾回來,今日是我們頭一回見面,這個權作見面禮吧。”
尚柔忙上來推辭,“姑母的心意我們領了,則安還小,怎么當得起姑母這樣抬舉。”
申夫人道:“這是給哥兒的,你替他收著就是了,回頭是化開打個長命鎖,還是留著將來給媳婦,都隨你。”
安哥兒是小孩兒,什么都不懂,看見金燦燦的東西很感興趣,低著頭,一手在鐲子上撥弄不已,申夫人便笑起來,“快瞧瞧,我們哥兒多有眼光!喜歡就好……”一面摟進懷里呢喃,“姑祖母的心頭肉喲,這么可人疼的……”<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