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素節左右看了一圈,湊在她耳邊小聲道:“阿姐,昨日那個辦法很有效,再也沒人說閑話了。我們府里長史在縣衙等著大尹裁斷,外頭一樁樁案子匯集起來指向葉逢時,大尹震怒,先賞了他與他嫂子一人二十板子,押入大牢等候發落。他家里還有個兄長在天武軍任職,我阿娘同嗣王說了,嗣王奪了他通判的職,把人貶到幽州看庫房去了?!?
肅柔聽完,不免有些感慨,人的貪欲真是萬禍之源,若是感情到了無路可走的地步,痛快撒手多好,何必鬧出這種逼婚的橋段來。且又那么不自量力,雞蛋硬與石頭碰,這下兄弟兩個的功名都沒了,可說是賠了夫人又折兵,再來回頭看這件事,是否悔不當初呢?
素節是個良善人,蹙眉嘆息:“你說,是不是做得太絕了?”
肅柔從不優柔寡斷,當即道:“若是做得不絕,現在你的名聲已經盡毀了,公爺在朝中再無臉面,殿下在皇親中一輩子抬不起頭來,還有你,落得人人背后恥笑,以后不會有體面的人家來向你求親……你是上京一等的貴女啊,只是一時看錯了人,不應該落得這樣下場。”
對那些潑皮仁慈,就是對自己的殘忍,素節起先隱約覺得有愧,昨晚上一夜沒有睡好,今日再仔細想想,這婦人之仁,分明是好了傷疤忘了疼。
心里的結解開了,素節抿唇笑了笑,“阿姐說得對,我不會再為這件事煩心了。今早鄂王家派長史過府擬訂了納吉的日子,想是聽說了昨日的事吧,反倒愈發加急了?!?
肅柔說這樣很好啊,“人家是為表明誠意,也算患難見真情?!?
正說著,從宜和穗歲站在廊下招呼素節,“今日不早了,先回去吧,等張娘子正式開學了,咱們再來拜師?!?
肅柔笑著說好,和姊妹們一同把她們送出去,見馬車漸漸走遠,大家才返回院子里。
綿綿看看天色,“我預先打發人在楊樓定了座,這就過去吧!”
該布置的地方都布置得差不多了,窗前的魚缸養了魚,連銅錢草也種好了,四下看看一應妥帖,便鎖了門,大家往州北瓦子去。
因為州北瓦子建在艮岳邊上的緣故,其繁華程度竟然賽過了中瓦子。黃昏時分,夜幕還沒有支起來,滿街早已張燈結彩,香塵鋪路。各酒樓門前,站著十來個錦衣的官妓招攬客人,扛著犀皮動使和磨喝樂1的小販從路中央佯佯走過,在一片鶯聲燕語的吆喝中,留下“呱呱噠——呱呱噠”的一串童趣動靜。
現今的上京,民風是極開放的,宵禁已經完全取消了,游客可以徹夜流連鬧市,男女不拘。進酒樓飲上一杯新釀也不是男人的專屬,只要結伴,女客就算喝到雞鳴,也不會有人來驅趕。
門前招客的下番2見有女客登門,便不再揚袖甩帕,都恭恭敬敬退到一旁。里面的過賣垂手出來相迎,把人迎進廳房內,先來問:“貴客們是屈尊散座,還是入酒閣子?”
婆子上前報了訂下的閣號,過賣立刻滿臉堆笑,一迭聲道是,“請貴客們隨小的來?!?
天色漸暗,酒店寬敞的堂內四處燃了燈,客人多起來,人在燭影搖紅中穿行,很有一種世俗的快樂。
楊樓的臺階做得很精美,每一階都雕著瑞鶴和祥云,拾階而上,羽化登仙一般。大家笑著上了二樓,正隨著過賣往酒閣子里去,忽然聽見有人叫了聲“張二娘子”。肅柔下意識回頭望,見王太夫人就在廊廡的另一端,含著笑,沖她招了招手。
肅柔忙過去見禮,“今日真是巧,竟遇上老太君了?!?
王太夫人笑道:“家下就在小貨行街,離這里很近,恰逢一個親戚入上京來,便在楊樓定了酒閣子為他接風洗塵。”說著看向那些納福的姑娘們,頷首打了招呼,一面笑著問肅柔,“你們姐妹怎么都來了?你祖母呢?也在嗎?”
肅柔赧然說沒有,“只我們姐妹,相約出來游玩?!?
王太夫人哦了聲,忽然想起什么來,回手指了指,“今日是我家四郎做東,讓他把你們閣子里的酒錢也一齊結了吧。”
肅柔忙說使不得,“不敢讓貴府上破費?!闭f罷順著王太夫人的指引望過去,見一個略有些年長,但眉目清朗的男子站在燈火璀璨處,正遙遙向這里行禮。他穿一件霽藍的襕衫,拿素帶束著發髻,一副尋常士大夫的打扮,越是這樣,越顯出一種璞玉般溫和的氣度。
肅柔欠身還了一禮,知道王太夫人心下遺憾,有意引薦,但如今也只有裝作不知道,畢竟內情也不能為外人道。
王太夫人看看孫子的反應,又看看肅柔的神情,愈發覺得天作之合,真是打著燈籠也難找。只是眼下不成事了,早知如此,那時壯膽兒提了親,也不至于錯過。
萬般都是命吧,但對于肅柔,她確實是喜歡,便熱絡道:“等得了閑,跟你祖母一道上我府里來坐坐。我們家也有好些年輕女孩兒,來了不怕寂寞的?!?
肅柔應了聲是,王太夫人方道:“妹妹們都等著你呢,你且去吧?!?
肅柔復又納福,這才回到姐妹們中間。大家簇擁著往酒閣子里去,綿綿邊走邊問:“阿姐,那人就是王四郎嗎?人倒很斯文,就是黑了點?!?
寄柔道:“人家在市舶司供職,風吹日曬的自然黑,又不是京官,整日關在屋里做學問。”
反正這些不去說他,一行人在閣子里坐下,臨街的直欞門拉開了半扇,外面是不與鄰閣相通的獨立露臺,有夜風拂來,從那蓬蓬的熱氣里,也窺出一點將要到來的涼意。
楊樓的月波酒是新近釀造出來的,這陣子風頭正勁,綿綿讓過賣上了一壺,挑鐺頭拿手的菜色點了滿滿一桌,姐妹們也推杯換盞,喝得熱鬧且盡興。
綿綿抿了口酒,嗟嘆著:“我已經有陣子沒上外頭吃席了,當初在江陵府,滿城十六家酒樓,沒有一家不認得我,如今到了上京要學你們這些貴女的做派,都快憋悶死我了?!?
大家嘴上笑話她,其實暗里也羨慕她在江陵府活得肆意。高門貴女有太多的約束,約束一輩子,不可能像商賈人家那樣放任愛女野蠻生長。人從自由的環境跳進了框框里,說不難受,那一定是假話。好在結果不錯,憋屈幾個月,換來伯爵府的親事,至于以后是不是還要繼續憋屈下去,那就等以后再說吧!
碰杯,滿飲,十分痛快。楊樓的菜色確實不錯,除了大名鼎鼎的幾個招牌菜,還有白燠肉、八糙鴨和香藥灌肺,也做出了不一樣的味道。肅柔喝了兩盞,酒氣有些上頭,一陣陣覺得熱起來,便起身走出門,在露臺前的鵝頸椅上坐下,吹吹晚風,也可發散發散。
倚著欄桿往下看,大街上人來人往,比閣內的影戲還要好看。晚間有年輕的男女成雙成對出游,這上京的夜,也暈染得格外旖旎美好起來。
只是不知為什么,總有一種芒刺在背的感覺,仿佛背后有人一直盯著她,盯得她渾身發毛,大大地不自在。
遲疑地轉頭望了鄰近的酒閣子一眼,忽然發現相隔兩三丈遠的露臺上,有個身影負手而立,正直直望向這里。肅柔頓時嚇了一跳,忙斂裙站起身,因他背對閣內的燈火,看不清面目,但照著身形輪廓來看,幾乎一眼就能分辨出來,是赫連頌無疑。
肅柔瘟頭瘟腦想,奇怪,怎么又在這里遇上他了,這上京城難道果真這么小嗎?
先前打過幾回交道,知道他的習慣,料他應當不會錯過搭訕的機會,至少要打聲招呼吧,然而并沒有。
他沉默著站在那里,看了她半晌,然后決然一轉身,又回酒閣子里去了。
第38章
肅柔又愣住了,倒被他的反應弄得沒了章程。
也不知是哪里不對,難道自己認錯了人么?應當不會吧,赫連頌的身形比之中原人更高挑挺拔,但又不是魁梧的長相,人群之中很容易辨別。自己的個頭也不算矮,在他面前堪堪只達他肩頭而已,剛才那人,必定是他無疑。
疑惑不解,回身朝閣門上望了一眼,想著他是不是會直接過來打招呼,結果等了半晌也沒有。她愈發不明白了,不知這人今天怎么會如此反常。不過不現身也好,這里都是女眷,他要是貿然闖過來,她又要厭惡他輕浮了。
轉身朝東眺望,一輪圓月剛剛升起,那樣明晃晃地掛在天幕上,像新磨的銅鏡,她才想起來,今日是十六,正是月亮最圓最明的時候。這個閣子所處的位置很好,邊上種著一棵高大的木槿,歧伸過來的花葉疏疏鑲嵌在銀盤上,讓這月色變得詩意朦朧,剛才的那點彷徨風過無痕,她又虔心欣賞夜景去了。
酒閣子內的至柔出聲招呼:“阿姐進來吃一盞橙玉生。”
肅柔聽了返回閣子內,看過賣送了果品來,一個個橙子掏空了,里頭裝進骰子大小的梨丁,擺在桌上很喜人。大家各取了一盞品嘗,梨丁浸泡在酸甜的橙汁里,事先放在冰鑒冷藏,入口冰涼入心。平時在家是不讓這樣吃的,說女孩子貪涼不好,只有上外頭來,才能背著家里長輩,縱情地吃上一回。
姐妹幾個捧著小小的橙盞,大家笑得眉眼彎彎。這樣快樂的閨中時光不常有,慢慢長大了,各自嫁人了,再回憶起來,也是一段溫暖的記憶。<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