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鶴知知到前廳時,睢晝已經在那兒坐著了。
他不食葷腥,膳食和鶴知知的不同,兩人由各自的小膳房端了早膳上來,放到面前。
鶴知知等著用飯的間隙,偏過頭看了睢晝一眼。
他依舊穿著昨日夜里那身黑袍,但他端坐的身姿、微垂的側臉都如月照溪澗,溫柔又清雅,與夢中那信手殺人的魔頭一比,根本就是天淵之別,完全不似同一人。
鶴知知抿抿唇,將那些夢里的晦氣情形趕出腦海。
面很快端了上來。
她嗜好辛辣,小廚房里每天按著她的口味,變著花樣給她做油澆火辣的吃食。
今日早飯是一碗紅燒肉燜面,切得方方正正、一口一個,滾上香油炸得酥肥適中的肉塊,底下燜著每一根都浸滿湯汁的面條,再撒上一小把鮮蔥,騰騰香味撲鼻。
依照鶴知知的癖好,尚食將面里的湯汁收到七分,既濃郁又不黏膩,每一根面條在口齒間都濃香馥郁,又不會沾湯掛水,壞了那瓷實綿延的口感。
鶴知知埋頭苦吃,雙眼發亮,毫不含糊地一口接著一口,腦袋還時不時輕微搖擺兩下,歡喜之情昭然若揭。
這副模樣,看得人胃口大開,連睢晝身旁站著的點星都忍不住跟著狠狠咽了咽口水。
總覺得她那碗面特別好吃。
相比之下,睢晝桌上的拉絲清蒸素丸子、銀品云耳松茸粥,還有那白白軟軟的雪花糕,看起來就顯得精致有余,卻太過寡淡。
睢晝卻早已習慣了,哪怕再如何豐美的佳肴美饌放在他面前,他也只會取用那一碗素粥。
只是,他的目光也跟點星一樣,時不時朝鶴知知那邊望去。
用完早膳,兩人幾乎是一同放下筷子。
擦嘴的動作也幾乎同步。
主要是,這兩人的儀態都早已習慣成自然,一個比一個優雅,即便是這般尋常畫面也頗為賞眼。
睢晝轉頭對鶴知知道:“殿下,請移步書房。”
話說得很正經,語氣卻并不那么古板。
夾著一絲輕,一抹黏,從唇間溢出輕輕的笑意。
聽出他的調笑,鶴知知聳了聳鼻尖。
拖長著音調,回敬過去。
“知道了,先——生——”
睢晝掩著唇笑,挽起衣袖先一步出門。
鶴知知跟在他身后慢悠悠走著,雖然不愛學習,但因為確實吃得很飽,所以也難過不起來。
睢晝領著鶴知知到書房,讓她看擺在書架上的那些典籍,叫她自己挑,想先從哪里聽起。
睢晝的書架是他自己改裝過的,不像尋常人家里是用木柜,旁邊還要放幾個多寶閣來裝飾,他的書架里就是砌在墻上,從屋頂到地面,整面墻都是書架。
鶴知知驚訝地抬頭,在原地轉了一圈,看著周圍多如煙海的書。
她覺得,睢晝的驕矜在此時體現得淋漓盡致。
旁人都有好幾個夫子,每個夫子通常也只擅長一門課業,睢晝卻落落大方,叫她自己挑。
就是有那個底氣,不管她挑什么,他都能講給她聽。
鶴知知忍不住咋舌。既覺得神奇,又覺得確實理所當然。
睢晝身為國師,自小要研習的絕不只是經書。
天象觀測、農工要術、籌算、地理……沒有一樣是他不精通的,可謂全天下的智慧都集于他一身。
若是有一天,一把天火突然燒光了世間所有典籍,世間也唯有睢晝有這個本事,能將那些先哲圣論一一復現,再代代傳承。
有他在,便有耀世之光,傳承之火。
如此寶貝疙瘩當然是不管磕了碰了哪里都叫人心疼得緊,也難怪無論是他身邊的點星,還是外面那幫篤信月鳴教的大臣,都護他護得跟眼珠子似的。
鶴知知扯唇笑了笑:“不想聽別的,不如……”
鶴知知背過手轉身看睢晝:“先生,你給我講講,什么叫做‘色即是空,空即是色’?”
睢晝偏過頭,溢出輕輕的笑聲。
他當然記得這句經文。
上一回到金露殿給知知講經就是講的這句,聽經的人卻全程跑神,完全不知道他講到了哪里。
之前睢晝會不高興,因為覺得公主只是捉弄他,心思并不在他身上,所以連他說什么,都沒有用心聽。
但現在,睢晝已經明白,那時的自己實在是因為懵懂無知而大錯特錯。
知知從來不喜歡冗長的經文,可她寧愿忍受著這樣的枯燥乏味也一定要他過去,其企圖難道不是昭然若揭?
自然,是圖他。
睢晝抿唇一笑。
現在再回憶起那時,自有一番甜蜜滋味涌上心頭。